楊過抬起頭。
“我昨天幫你抓雞，你說江湖兒女重情重義，請我吃了雞。這份情我承了，所以昨天帶大夫來還你的人情。”何文君說著，朝他微微揚了揚嘴角，“可劉大夫開的方子要吃好幾個月的藥，這份人情你怎麼還？天天請我吃雞？”楊過明顯愣了一下，何文君沒有要他回答，語氣一轉，“但我看你小子很順眼。這麼大點年紀，一沒抱怨日子苦，二沒丟下娘不管，自己餓著肚子追雞也要給娘燉湯喝——這份骨氣比江湖上那些吹得天花亂墜的豪傑強多了。”
楊過的表情變了。不是被誇之後那種得意的變，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從他眼底慢慢浮上來。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那雙機靈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機靈的轉動，只是首首地盯著何文君看。
“所以我想跟你結拜。”
何文君這句話說出口時，日光正從破窯的裂縫裡斜斜漏下來，在他盤坐的膝蓋上落了一道金色的光帶。
“我沒有兄弟，你也沒有兄弟。結了拜，就是親兄弟。既然是親兄弟，給兄弟孃親抓藥送吃的就是天經地義，不算人情。你也不用覺得欠我什麼——因為你是我弟，我是你哥，一家人沒有欠不欠的說法。”
楊過愣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點了穴。過了好一會，他忽然轉過身去，背對著何文君蹲在地上，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何文君坐著沒動，也沒說話。他看見楊過抬起袖子在臉上飛快地擦了兩下，然後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呼地一下站起來轉過身，眼眶微微發紅，聲音也有一點點沙啞，但下巴昂得高高的。
“何大哥，你是認真的？”
“江湖兒女不打誑語。”何文君道。
楊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然後他猛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進窯洞。何文君聽見他在裡面低聲跟穆念慈說了幾句話，片刻後便攙扶著穆念慈走了出來。
今天的穆念慈比昨天精神了半分，也許是昨天喝了藥有些起色，也許是聽到了楊過說的話心裡有了些撐力。她在楊過的攙扶下靠著窯洞口的一根木柱站定，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她先朝何文君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自己兒子臉上，那目光裡有心疼，有欣慰，還有一些楊過讀不太懂的複雜情緒。
“娘，”楊過仰著臉看她，語氣裡意外地沒有嬉皮笑臉，“我要和何大哥結拜兄弟，你幫我們做個見證。”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認真的。”
穆念慈看著他繃緊的小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她伸手幫楊過把領口的草屑拍掉，又將他肩上豁了線的補丁往中間攏了攏，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撫平一頁舊紙。
楊過麻利地在窯洞外的空地上清出一小塊平整的地面，撿了三根枯枝削去細梢並排插在泥土裡當做香燭。又找來兩片破瓦疊在樹枝前權當香爐，從灶坑裡撮了一捧草木灰灑在瓦片凹槽之中。他沒有叫何文君幫忙——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埋著頭佈置，每個動作都不敷衍。
何文君站在一旁，看著楊過在烈日下蹲在地上仔細地把那三根枯枝調整成同一高度，忽然想到了原著裡關於楊過的一個細節。這個孩子從小被人輕視，最渴望的就是別人的真心相待。你給他一分真心，他記你一輩子；你給他一分輕蔑，他也記你一輩子。他的恩怨分明不是後天學的，是骨子裡刻的。
“好了。”楊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向何文君。他的鼻尖上蹭了一小塊草木灰，自己渾然不覺。
何文君走過去，與他並肩站在三根枯枝前。兩個人面朝南方，跪在那兩片破瓦跟前。穆念慈靠在窯洞口的木柱上，靜靜地看著他們。午後的日光從頭頂首首砸下來，沒有風，枯枝的影子紋絲不動。
楊過先開口，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鄭重。
“我楊過，今天和何文君大哥結為兄弟。從今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他念完，俯身磕了三個頭，額頭實實在在地落在土石地上，抬起來時沾了一層灰。何文君看著他把頭磕完，才緩緩開口。
“我何文君，今天和楊過結為兄弟。從今以後，你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你的難就是我的難。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他也俯身磕了三個頭。磕完頭側過臉，看見楊過正用袖子蹭額頭上的灰，眼睛裡的光比五月的日光還要亮上幾分。
“大哥。”楊過叫了一聲。這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時候很不熟練，甚至有些生硬，像是第一次學說話的孩子在試探一個新詞的口感。但叫完之後，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第一聲自在很多，“大哥——”
何文君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跟著叫了聲“二弟”——這個稱撥出口之後，伸手替他把鼻尖上那塊草木灰擦掉了。
兩個人轉過身來面向穆念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