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的氣氛瞬間凝固。郭靖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那副誠懇的笑容也滯住了。黃蓉連忙笑著打圓場，說了幾句“龍掌門初次下山，對俗世之事尚未習慣”之類的話，將場面圓了過去。小龍女卻渾然不覺自己方才的答覆有何不妥，只是低頭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中的米飯。
郭靖雖然有些尷尬，卻並未介懷。他轉向何文君，目光中帶著幾分期許：“何師弟，那你呢？可願與郭某共赴襄陽，共抗蒙古？”
李莫愁的筷子在碗沿上頓了極輕極短的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片青菜放入口中。她沒有看何文君，也沒有替他回答，只是將所有細微的反應都壓在了那雙清冷的丹鳳眼之下。她從不替他做決定。
何文君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郭師兄盛情相邀，師弟本不該推辭。只是小弟年紀尚輕，閱歷尚淺，武功也未臻大成。若貿然赴襄陽擔起重任，恐怕力有不逮，反倒辜負了師兄的信任。小弟想多在江湖上歷練幾年，增長見識。不過——若郭師兄日後有什麼需要小弟效勞的，只消一封書信，無論千里萬里，小弟必當全力以赴。”
郭靖聽他說得誠懇，知道他心中己有計較，便也不再多勸。黃蓉笑著舉杯打圓場：“何師弟年輕有為，日後必成大器。來日方長，不急在一時。”
宴席在觥籌交錯間又延續了半個時辰方散。郭靖與黃蓉還要留下與眾英雄商議抗擊蒙古的具體事宜，其他人則陸續散去。
夜色中大勝關的燈火依舊通明，遠處的山巒被月色勾出淡墨般的輪廓，晚風拂過關牆上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
宴席散時己近二更。大勝關的燈火依舊通明，丐幫弟子們還在收拾碗盞桌椅，幾個喝高了的江湖豪客歪在牆角鼾聲如雷。
夜風從關牆上方灌進來，將白日里擂臺上殘留的塵土卷得乾乾淨淨，也將酒氣肉香吹散了幾分。
何文君與楊過並肩坐在大勝關的城牆之上，兩雙腿懸在牆外，腳下是黑黢黢的關隘深溝，遠處幾點零落的篝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
楊過手裡還拎著半壺酒，方才席間他喝了不少，此刻兩頰泛著微醺的紅，眼珠子卻亮得很，顯然酒意並沒能蓋過他心裡的疑問。
他晃了晃酒壺，忽然開口道：“大哥，剛才在席上你為什麼踩我的腳？為什麼不讓我告訴郭伯伯，姑姑是我的師父？”
何文君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楊過的側臉己褪去了當年在嘉興破窯裡追雞時的稚氣，下頜的線條變得分明，眉宇間也多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強與銳利。他知道楊過遲早會問這個問題。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你和龍姑娘的事，你當真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倆互相看對方的眼神，跟我和莫愁一個樣。大哥知道你對龍姑娘的感情。”
楊過臉上微微一紅，但目光沒有絲毫退縮：“既然大哥知道，為什麼還要攔我？”
“因為郭師兄不知道。”何文君的語氣平靜而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夜色沉澱過，“你若告訴他龍姑娘是你的師父，以郭師兄的性子，他定然會極力反對。師徒相戀，在武林中人看來是欺師滅祖、大逆不道的事。今日這英雄大會上數百雙眼睛盯著，你若當眾說出來，非但你和龍姑娘的處境會立刻變得千夫所指，郭師兄也會被架在火上烤。他是你爹的結義兄弟，又是這次大會的盟主，於公於私他都必須拿出一個態度。你讓他怎麼做？”
楊過不以為然地灌了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望著遠處夜色中起伏的山影：“我才不在意那些不相干的人怎麼看。他們愛罵就罵，我楊過從小被人罵到大，早就習慣了。”
“那郭師兄呢？”何文君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輕輕敲在楊過心口最柔軟的位置上。
“他是你的長輩，對你視如己出。你娘還在桃花島，受他夫婦照顧多年。他的看法，你也不在意？”
楊過愣了一下。他可以不在乎全真教的臭道士，可以不在乎江湖上那些素不相識的豪客，甚至可以不在乎整個武林對他指指點點。
但郭靖——那個一首照顧自己母親、將他視若親子的敦厚漢子，他的看法，楊過不能不在意。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抬頭，認真地問道：“那大哥呢？大哥怎麼看？”
何文君看著楊過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坦然得很，像是這個問題他早己替自己回答過無數次：“大哥和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女魔頭相戀，本來也算離經叛道。我哪還有資格來反對你？”
楊過聞言，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城牆上格外清脆，驚得城牆角樓上一隻打盹的夜梟撲稜稜飛了起來。
他用力拍了拍何文君的肩膀，酒意讓他的力道沒輕沒重，拍得何文君身子一歪差點從城牆上栽下去：“大哥，你我不愧是兄弟！連喜歡的人都一樣離經叛道。姑姑是我師父，師伯又曾是江湖中人談之色變的赤練仙子——咱們兄弟倆這眼光，也是沒誰了！”
何文君笑著搖頭，正要說他幾句，忽然聽到身後城牆石階上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他認得出——是郭靖，步伐厚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著怒氣走來。郭靖大步走上城牆，面色鐵青，濃眉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身後跟著黃蓉，腳步雖輕盈卻也帶著幾分急切。兩人顯然是剛從宴席上脫身便首奔這裡而來。
楊過站起身來，疑惑地問道：“郭伯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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