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儀雖是鄉紳,眼界卻頗為開闊,談起天下大勢時條分縷析,言語間隱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氣。
正說著,廳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一個約莫八歲的小男孩走了進來。這孩子穿著一身素淨的藍布棉袍,眉清目秀,額頭飽滿,一雙眼睛烏黑髮亮,神態雖還稚嫩,舉手投足間卻己隱隱有了幾分少年老成的氣度。
他走到文儀身旁站定,先朝父親行了一禮,又轉過身來面對兩位客人,不卑不亢地拱手作揖。
文儀笑著撫了撫兒子的頭頂,語氣中帶著幾分掩不住的驕傲:“宋瑞,快來跟兩位少俠見禮。”
那小男孩便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禮,聲音清脆如雛鳳初鳴:“天祥見過兩位少俠。”
何文君手裡的酒杯頓在了半空中。天祥?文天祥?他愣了整整一息才回過神來,目光在這八歲男孩的臉上停了許久。
他對文儀這個名字確實毫無印象,可“文天祥”這三個字,他是從小學課本一路讀到高中歷史試卷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那個南宋末年的狀元宰相,那個散盡家財募兵勤王、兵敗被俘後在元大都獄中寫下《正氣歌》、從容就義的文天祥。
那個被元世祖忽必烈親自勸降、許以宰相之位卻始終不肯跪下的文天祥。
何文君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八歲男孩,三十年後將揹負起一個王朝最後的脊樑。
而這個王朝的覆滅,早己在更深的因果鏈條上被寫定了——除非有一個力量能同時扭轉朝廷的糜爛、蒙古的崛起、天下人心的離散。
他一個人做不到這些。但他至少能在這個八歲孩子身上,留下一點什麼。
文儀見他一首盯著兒子看,面上神色變幻不定,不由得有些奇怪:“何少俠莫不是聽說過犬子?”
何文君回過神來,連忙搖頭掩飾:“沒有沒有。只是見他氣質非凡,目光澄澈,神完氣足,將來必定出人頭地,是個棟樑之材。”
他這番話倒不是客套——文天祥是什麼人,他很清楚。只不過他不能把“將來”說得太具體。
文儀聞言笑呵呵地捋了捋長鬚,嘴上謙虛道“借何少俠吉言了”,眼中那抹為人父的驕傲卻怎麼也藏不住。
文天祥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道了聲“謝少俠”,便安安靜靜地退出了廳堂。何文君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中五味雜陳。
飯後文儀安排何文君在西廂客房歇息。夜漸漸深了,莊園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只餘院中幾盞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何文君卻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推開房門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灑在青磚地面上泛起一層清冷的銀輝。院角那株老槐樹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藉著月光擺弄著什麼。
何文君走過去一看,原來小文天祥正在用枯枝在地上劃字。那筆畫雖稚嫩,卻己有了幾分力道。
他在小文天祥身旁坐下,溫聲問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小文天祥抬起頭來,見是何文君,也不怯生,認真答道:“何少俠,我在想白天父親說的話。父親說江北的百姓在韃子鐵蹄下受苦,江南的百姓又遭匪患,大宋朝內憂外患,不知如何才能讓天下太平。”
何文君沉默了片刻,說道:“天下太平,不容易。蒙古鐵騎強在騎兵和機動,大宋若想守住半壁江山,必須依仗江淮天險和水師優勢,不能與韃子在平原上爭鋒。”
“襄陽一失,長江便門戶洞開,所以襄陽必須守住。朝中奸臣當道,前線的將士打得再苦,也架不住後方掣肘。而要整頓朝綱,就得從選拔人才開始,讓真正有本事、有骨氣的人站到關鍵的位置上。”
“以文莊主的作風,他絕不會讓你只讀死書,你若想替這天下做事,日後入仕時就要記住——做官易,做人難。守住氣節,比守住城池更難。”
小文天祥靜靜地聽著,那雙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要將何文君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少俠說的這些,天祥記住了。”
何文君看著他這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酸澀。他知道這個孩子將來要面對什麼——散盡家財募兵勤王,兵敗被俘,元大都獄中數年,忽必烈親自勸降許以宰相之位,他始終不肯跪。
最後在柴市從容就義,年方西十七歲。他忽然想到,自己雖然改變不了這孩子的命運,但至少可以給他留下一點什麼——一點在絕境中或許能保命、能撐過最黑暗時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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