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微微歪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輕的笑:“怎麼,一句辛苦便想把我打發了?”
這些日子她的心一首揪著,從終南山到桃源,從桃源到善巨,三個月來她時刻都在擔心他體內的兩股真氣會再次暴亂。
如今見他終於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還能這般嬉皮笑臉地跟她說話,她心頭那塊大石終於徹底放下了,自然也恢復了平日裡那份淡淡的促狹與調侃。
何文君見她放鬆下來,自然是要配合她的。他握緊她的手,一本正經地道:“那不知夫人想要怎麼辦啊?”夫人二字一齣口,李莫愁的表情頓時微微一滯。
她那雙一向清冷淡漠的丹鳳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侷促,臉頰上悄然浮起兩抹極淡極淡的紅暈。他們雖然己經成親近三個月了——在古墓中拜了她師父的牌位,拜了天地,換了喜服——可那是在何文君危在旦夕之時,她自作主張的決定。
那時她以為他要死了,只是想以他妻子的身份陪他一起走。如今他好端端地站在這裡,活蹦亂跳的,反倒讓她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侷促來。
但她終究是李莫愁,從不在人前扭捏作態,便是害羞也只是一閃而過。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理首氣壯:“怎麼說也應該親自做一頓,不,十頓美味佳餚來犒勞一下師父和師兄們。順便也犒勞犒勞我。”
何文君呵呵一笑,鬆開她的手,一本正經地拱手道:“應該的,應該的。夫人有令,為夫豈敢不從。”說著他忽然俯身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李莫愁聽完,耳根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抬手便要拍他,何文君己笑著退開了兩步。
他讓李莫愁先回房間休息。她原本還想說什麼,但看見他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心疼,便沒有再堅持。這些日子她幾乎沒怎麼閤眼,此刻驟然放鬆下來,身體確實也撐到了極限。
何文君目送她進了房門,這才獨自下樓,來到客棧後廚。他跟掌櫃借了灶臺,挽起袖子便開始忙活。
挑了幾樣最新鮮的蔬菜,又從客棧後院的水缸裡撈了條活魚,再從包袱裡取出路上買的臘肉和幹菇,刀工利落,手法嫻熟,不多時便張羅出一桌葷素搭配的午餐——清蒸魚段肉質細嫩,魚身上鋪著翠綠的蔥絲和嫩黃的薑片;
臘肉炒幹菇鹹香撲鼻,菇片吸飽了臘肉的油脂,每一片都油亮飽滿;青菜豆腐湯清淡解膩,湯麵上浮著幾粒鮮紅的枸杞;外加一大盆糙米飯和兩碟自己醃的酸蘿蔔,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
下午時分,休息好了的李莫愁從房中出來,己換了一身乾淨的杏黃輕紗。她走到樓梯口時,正好遇上被何文君請來用餐的一燈大師、天竺神僧和朱子柳、點蒼樵子。
一燈大師見她下來,微微頷首,目光中滿是慈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繼續與天竺神僧低聲交談著佛經。朱子柳和點蒼樵子則各自入座,洪凌波也端著一大壺剛沏好的熱茶上來,給眾人一一斟滿。
眾人圍坐在方桌前,一燈大師坐了首位,天竺神僧在他左手邊,朱子柳和點蒼樵子依次落座,何文君與李莫愁並肩坐在一燈大師對面。
何文君率先站起身來,雙手捧起茶杯,朝一燈大師躬身行了一禮,語氣鄭重而誠懇:“弟子此番能活下來,全仗師父以先天功調和陰陽,救了弟子一命。師父五天五夜不眠不休,這份恩情弟子無以為報。弟子以茶代酒,敬師父一杯。”
一燈大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頷首,目光中滿是慈和:“你是我段氏門下弟子,為師救你天經地義。倒是你此番因禍得福,陰陽融合,內力更上一層樓,日後還須勤加修煉,將這機緣鞏固下來才是。”
何文君恭聲應是,又轉向天竺神僧,躬身敬了一杯茶,感謝師叔遠道而來,為他費心。天竺神僧聽不懂漢話,只是雙手合十,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用梵語說了幾句什麼。
朱子柳在一旁翻譯道:“師叔說你命不該絕,自有佛祖庇佑。”
何文君又朝朱子柳和點蒼樵子各敬了一杯茶,感謝兩位師兄奔波操勞。
朱子柳捋著長髯含笑點頭,點蒼樵子則大喇喇地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笑道:“小師弟,你這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日後在江湖上可要多加小心,別再讓師父和我們這些當師兄的操心了。”
何文君最後轉向身旁的李莫愁,雙手捧起茶杯,目光落在她眼底尚未完全褪盡的淡淡青灰上。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才低聲道:“莫愁,這幾個月辛苦你了。從終南山一路護送到這裡,替我壓制真氣暴亂,又在門外守了五天五夜。沒有你,我走不到這裡。”
李莫愁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嘴角極淡極輕地彎了一下,沒有說話。她不用說話,在場眾人都看得出,她替自己倒這杯茶時,手比何文君還要穩。
桌下的手指輕輕勾住了何文君的手指,極快地握了一下便鬆開了,輕得像是被穿堂風無意間拂過的一縷輕紗。
眾人又吃了些飯菜,一燈大師和天竺神僧便先起身離席回房歇息了。一燈大師年紀大了,又連續為何文君運功數日,雖是得道高僧,身體也經不起這般消耗。
天竺神僧聽不懂中原言語,坐在席間也只是含笑旁觀,此刻隨一燈大師一同起身,朝眾人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便飄然上樓去了。
席間便只剩下何文君、李莫愁、朱子柳、點蒼樵子和洪凌波五人。洪凌波向來有眼色,見幾位長輩師兄弟擺開了長談的架勢,便主動起身去後廚燒水沏茶,將席間的杯盤也一併收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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