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柳在一旁含笑不語，只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斟了杯茶。他是大理狀元出身，向來不貪杯中之物，卻也知道二師兄的性子——這人平日裡沉默寡言，一旦喝起酒來便像是換了個人，不把對方灌倒是絕不會罷休的。
何文君本不喜歡喝酒。他酒量極淺，上回在斷腸崖與楊過、何玄結拜時便醉得不省人事，還是李莫愁替他擋了一夜的山風。
可眼下二師兄興致這般高，酒罈都擺上了桌，他若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了。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端起酒碗道：“二師兄盛情，小弟不敢推辭。只是小弟酒量不好，若是醉了出醜，二師兄可別笑話。”
點蒼樵子哈哈一笑，將自己的酒碗也斟滿，與何文君碰了一下仰頭便幹。何文君見狀也只好端起碗一飲而盡。米酒入口甘甜綿軟，後勁卻足，一碗下去便覺得面頰微微發燙。
點蒼樵子今日似是格外高興，頻頻舉碗邀酒，每一碗都有由頭——“這碗敬師父，若不是師父老人家在，小師弟可就交代了”，
“這碗敬師妹，一路從終南山把你護送到這裡，這等情分你可不能負了人家”，
“這碗敬大師兄，他留在桃源看家沒能來，咱們替他喝了”。
何文君推脫不過，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不多時便己面紅耳赤，說話也開始大舌頭了。他的酒量本就極淺，這些年又從不曾主動喝過，如何架得住二師兄這般輪番轟炸。勉強撐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撐不住了，往桌上一趴便呼呼大睡過去。
點蒼樵子伸手推了推何文君的肩膀，見他紋絲不動，鼾聲均勻，這才滿意地放下酒碗，轉頭對李莫愁道：“李師妹，看來師弟的確醉得不省人事了。今晚怕是醒不過來了，你把師弟帶回房間歇息吧。”
他說話時語氣依舊是那副粗豪爽朗的模樣，只是眼神中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李莫愁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對二人微微欠身：“兩位師兄，莫愁便先行告退。”
朱子柳與點蒼樵子都點了點頭。她走到何文君身旁將他一隻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將他整個人穩穩地攙了起來。
何文君醉得人事不知，只是本能地將頭往她肩窩裡蹭了蹭，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在說夢話，依稀能聽見“莫愁”兩個字。李莫愁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攬著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扶著他緩緩朝樓梯走去。
待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朱子柳才將手中那杯己涼透的茶擱下，側頭看向正自斟自飲的點蒼樵子，眉頭微挑：“二師兄，你今日為何把小師弟灌得這般醉？咱們師兄弟這些年，我可沒見過你這般殷勤地勸過誰喝酒。”
點蒼樵子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神秘一笑，壓低了聲音湊近朱子柳：“西師弟，你平日心思最細，怎麼今日倒看不出來了？咱們這位小師弟，武功是沒得說，可這麵皮實在太薄了。”
“都跟師妹拜了堂了，這幾個月一路上還相敬如賓的，連句話都說得規規矩矩。人家師妹不遠千里把他從終南山背到這兒，他又不是不喜歡人家，就是張不開這個嘴。當師兄的不幫一把，難不成讓師妹新婚燕爾的獨守空房不成？”
朱子柳搖了搖頭，面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二師兄，你這樣自作主張，不怕小師弟清醒了會怨你？”
點蒼樵子臉一擺，將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粗聲粗氣道：“他敢？俗話說長兄如父，師父是方外之人，我這個二師兄替他操心人生大事怎麼了？他還敢怪我不成？再說了，他憑什麼怨我——說不定明天醒過來還得給我敬酒呢！我這叫成人之美，西師弟你這狀元郎就是讀書太多，都讀迂了，連這點事都看不明白。”
說完便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洪鐘，震得桌上的空酒碗都微微發顫。
朱子柳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站起身來：“你自己慢慢吃吧。我吃飽了。”
點蒼樵子一愣，指著滿桌剩下的佳餚道：“我還沒吃飽呢，你走了誰陪我吃？好歹再坐一會兒，陪我喝兩碗——哦對，你不喝酒。那你陪我吃菜總行了吧？”
朱子柳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己朝樓梯走去。
點蒼樵子看著他的背影嘟囔道：“一個兩個都這般急，吃頓飯跟趕著去打仗似的。”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那些何文君親手做的菜餚，清蒸魚還剩小半條，臘肉炒幹菇還剩大半碟，青菜豆腐湯雖己涼了卻依舊鮮美。
他咧嘴一笑，也不再客氣，端起碗筷便繼續大快朵頤起來。
何文君迷迷糊糊間覺得自己像是被一股極淡極輕的冷香包裹著，那香氣清冽而熟悉，像是雪後梅林混著山谷蘭草的氣息。
有人在架著他走，步子走得很穩，每上一級臺階都會極輕微地頓一下，讓他不至於被顛醒。他本能地將頭往那人肩窩裡蹭了蹭，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那人似乎低頭看了他一眼，將他攬得更緊了些。
他被輕輕放倒在柔軟的床榻上。一雙手替他脫了靴，又將被子仔細地蓋在他身上，掖好被角。然後那雙手極輕極柔地替他拭去了額上的汗，手指微涼，觸感如同山澗中剛剛融化的雪水。
何文君睜開眼時，窗外月色正明。清冷的月光透過茅草屋的窗欞灑進來，在木質地板上鋪開一片碎銀，也將床榻上兩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映得朦朦朧朧。
他的頭還有些昏沉，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嘴裡殘留著昨夜米酒的餘香——那是凌波那丫頭從山下鎮子裡買來的陳釀，入口綿軟後勁卻大，他和楊過喝得痛快，醉得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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