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洪武十四年的中秋節八月十五的月亮還沒爬上來,朱修楠已經推著他那輛改裝過的鐵皮小車出了門。小車軲轆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響,車上馱著兩臺八十年代的松花江牌放映機,鐵皮外殼上全是磕碰的痕跡,有幾處地方鏽得掉了漆。旁邊碼著兩盤膠片鐵盒,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仿明皇宮景區離他家就隔了一條街,走過去五分鐘。大門是仿製的午門,比真跡矮了兩尺,但硃紅漆水刷得鋥亮,門釘一顆顆凸出來,晚上燈光一打還挺唬人。門口值班室的燈泡晃著昏黃的光,胡大爺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捏著個搪瓷缸子。
“今晚又來生意了?”
朱修楠拍了拍小車把手,得意洋洋:“有一群明粉指明要看老電影,三千塊錢,直接網上轉我了。”
胡大爺眼睛一亮,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不錯,不錯。可惜今天晚上我值班,否則一定要去捧個場。現在能看到老膠片電影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朱修楠哈哈笑:“您不著急,再過兩個月您老就六十大壽了,等到時候我專門給您放一場!“
“那我可記住了。”胡大爺笑著擺了擺手,“進去吧,今天中秋節,園子裡遊客多,別擋著道。”
朱修楠推著車就往門洞裡走。車輪碾過門檻時顛了一下,膠片盒互相碰出噹啷的響聲。
這景區他熟,每個月交三千塊錢場地費,園方允許他在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放電影,算是給遊客添個懷舊節目。平時沒客戶指定片子,他就從自己那堆舊膠片裡隨便挑一盤,打賞全憑遊客心情,有時候一晚掙個一兩百,有時候一分沒有。幸虧景區看這節目能吸引點人流,租金要得不算狠,不然他早撐不下去了。
今天倒好,一單就把月租掙了出來。
而且客戶還特別交代了一句:準備個盆子,接觀眾的打賞。朱修楠當時在微信上看到這條訊息就樂了,現在這年頭還有人用現金打賞?但轉念一想也不奇怪,喜歡看老膠片的主兒,多少都帶點舊派作風。他從廚房翻了個搪瓷臉盆出來,扣在放映機旁邊。
門洞不長,也就十來步。但朱修楠剛邁進去,後背就貼上來一股涼風,陰嗖嗖的,從腳脖子一直捲到後腦勺。他身上這件飛魚服是網上拼來的,料子硬得像紙殼,平時穿著悶得慌,這會兒被風一兜反而舒服了些,衣襬貼著腿肚子飄起來,腰間的仿玉帶扣叮噹撞了兩下。
“嘿,這穿堂風夠勁。”他嘟囔了一句,加快了腳步。
出了門洞就是景區內部了。
朱修楠抬頭一看,愣了。
平時這個點,景區裡遊客稀稀拉拉,三三兩兩舉著手機拍照,偶爾有幾個穿漢服的小姑娘蹲在紅牆根底下自拍。但今天,門洞外頭黑壓壓全是人。
穿侍衛服的。穿宮女服的。穿太監服的......個個站得筆直,跟木頭樁子似的戳在甬道兩邊。朱修楠推著車從中間過,那些人齊刷刷扭過頭來看他,眼神直勾勾的。他衝最近的一個“侍衛“咧嘴笑了笑:“哥們兒,你們這陣仗挺大啊。”那侍衛沒理他,臉上的肉繃得像塊鐵板。
朱修楠也不在意,心說今天這夥明粉組織得夠專業,不僅服裝逼真,就連表情管理都做得到位——一個笑的都沒有。
他接著往前走。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奉天殿前的廣場鋪著青石板,足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朱修楠剎住腳步,眼睛瞪圓了。
廣場上站滿了人,少說上千。最前面是穿大紅蟒袍的,胸前補子上繡著飛禽走獸,文官武官分列兩側,帽子上的翅子直愣愣朝兩邊支著。再往後是穿圓領袍的,顏色五花八門,腰裡彆著玉帶,腳上蹬著皂靴。人群末尾還有舉著旗幡的。扛著儀仗的,金瓜鉞斧朝天鐙在夕陽餘暉裡閃著冷光。
真正讓朱修楠倒吸一口涼氣的,是那些鬍子。
前排一個穿紫色蟒袍的老頭,鬍子垂到胸口,花白一片,根根分明。他旁邊站個黑臉大漢,絡腮鬍子虯結著,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再往後看,但凡上了年紀的,十個人裡有八個蓄著大鬍子,有的還編成了小辮子垂著。朱修楠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現代漢服圈那些照片,別說留這麼長鬍子的人了,連能長這麼密實鬍子的小夥子他都想不起來幾個。
“龜龜,這化妝技術絕了。”他低聲嘖了一聲,推著小車繼續往前走。
奉天殿就在廣場正前方,九開間的大殿,重簷廡殿頂,琉璃瓦在傍晚的天光底下泛著暗金色。殿前的月臺上鋪著漢白玉欄杆,正中間擺了一把髹金大椅,椅子上坐著個穿黃袍的人。
朱修楠眯眼打量了一下,心說這演朱元璋的演員選得不錯,臉長下巴尖,眉骨高聳,一雙眼睛半闔著往下瞧,光是坐在那兒就有股子壓人的氣勢。旁邊還坐著個穿大紅圓領袍的女人,鳳冠霞帔,面容慈和,正側著頭跟“朱元璋“說著什麼。
月臺底下站了好幾排穿盔甲的,手裡拄著長戟,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