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修楠把小車推到月臺下方一片空地上,四下一看,心裡咯噔一聲。原先豎在廣場邊上的兩根掛電影布的鐵桿子不見了,光禿禿的只剩兩個水泥墩子。
“......難怪轉了三千。”他撓了撓頭,“合著還得自己帶布。”
他彎腰從小車底層抽出一卷嶄新的白影布,布卷沉甸甸的,少說有十來斤。他掂了掂,抬頭看了一眼月臺旁邊那根旗杆——漢白玉的底座,紫檀木的杆身,夠高也夠結實。
“得,又得爬杆子了。”
殿前月臺上。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
從這個人推著那輛怪模怪樣的鐵車出現在廣場那頭開始,他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宮裡出入有規矩,任何人進奉天門前都得先通傳,驗明身份,跪報來意。就算是皇子皇孫,到了這殿前也得步行趨進,低頭彎腰。
這個人倒好。昂著頭,挺著胸,一身奇裝異服——圓領窄袖,腰束金帶,衣服上繡著張牙舞爪的飛魚紋樣。他見過大明官員的所有公服常服祭服,就沒見過這種形制的。更離譜的是,這人一路走過來,既不報名,也不下跪,甚至還衝他抬了一下手,那意思跟街頭賣藝的跟觀眾打招呼似的:“您稍等,我這就開演。”
朱元璋的呼吸沉了幾分,右手慢慢抬起來。
旁邊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馬皇后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陛下,再看看。”
朱元璋偏過頭去。
馬皇后目光平靜,往月臺底下掃了一圈:“底下那些勳貴大臣們,也都看著呢。若是哪家安排的節目,陛下現在動了怒,反倒掃了大家的興。若是什麼歹人,這麼大庭廣眾的,他一個人一輛車,還能翻了天去?”
朱元璋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果然,月臺底下站著的湯和。徐達。李文忠這幫老將,個個伸著脖子往那個怪人那兒瞅,臉上全是好奇。旁邊的文臣們交頭接耳,有的在袖子裡掐著指頭算黃曆,看今天有沒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慶典安排。
“都不知情?”朱元璋低聲問。
馬皇后搖了搖頭:“臣妾問過了,今日沒有報備的節目。”
朱元璋冷哼了一聲,把手收了回來:“那就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麼。”
廣場上。
朱修楠把影布卷扛上肩膀,蹬掉鞋,光著腳往旗杆上爬。旗杆雖然粗,但表面光滑,他蹭了兩下沒蹬住,整個人往下滑了一截。
“媽的。”他罵了一聲,改用胳膊夾著布卷往上拱。
底下站得近的幾個侍衛抬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戒備變成了困惑。
月臺上,朱元璋的表情也從慍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活了大半輩子,殺過人,打過仗,登基做了皇帝,自認什麼場面都見過。但現在,一個穿飛魚服的怪人正抱著匹白布,手腳並用地往奉天殿前的旗杆上爬。
那姿態笨拙得像只熊。
百官隊伍裡已經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趕緊拿袖子擋住嘴。
朱修楠終於爬到了旗杆頂端,喘著粗氣把影布的一角系在橫杆上。他低頭往下看了一眼,好傢伙,底下上千號人全仰著腦袋看他,場面壯觀得很。
他衝底下喊了一嗓子:“別急啊,馬上就好!“
然後順著旗杆滑下來,拖著布的另一頭往對面那根杆子跑。白影布在他身後展開,呼啦啦兜滿了風,像一面巨大的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