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電影放映開始朱修楠花了整整十多分鐘才把東西折騰完。
先是那捲影布,他拖著白布跑向第二根旗杆,又爬上去繫好。下來的時候褲襠颳了一下,飛魚服下襬撕了道口子,露出裡頭的棉布襯褲。他蹲地上喘了兩口氣,又起身去推那輛鐵皮小車。
兩臺放映機從車上卸下來,一臺主用一臺備用。他在廣場正中間找了塊平整的青石板,把機器支好,鏡頭對準那面白布。松花江牌的老機器,重得跟個小鋼炮似的,他搬完倆臺胳膊都酸了。
接著是電瓶。十二伏的大號蓄電池,四十來斤,從車底拽出來的時候差點閃了腰。他拖著電瓶到放映機旁邊,拿兩根紅黑線接上,咔嚓一聲,機器屁股後頭的小綠燈亮了。
朱修楠抹了把汗,抬頭看天。月亮已經從奉天殿東邊的飛簷後面露出了半張臉,白花花的,跟一塊磨薄了的玉片子似的。廣場上那一千來號人沒人動地方,就那麼杵著看他忙活,安靜得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喘氣聲和金屬碰金屬的叮噹響。
他不知道,自己剛剛跟閻王爺打了三個照面。
第一個照面是朱元璋。奉天殿月臺上那個穿黃袍的男人,右手在膝蓋上反覆攥了三次拳頭。每次攥緊,月臺下那幾排侍衛的腳就往前提一步。朱修楠蹲地上插電線的時候,離他最近的兩個侍衛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虎口的筋都崩起來了。但朱元璋沒發令。
第二個照面是馬皇后。她一直在朱元璋耳邊低語,說的無非是“再等等”“且看看”“中秋佳節,不宜見血”。有她在,朱元璋腰裡那把匕首始終沒拔出來。
第三個照面是日子。八月十五中秋節,宮裡張燈結綵,百官朝賀,本來就是圖個喜慶。朱元璋坐在那把髹金大椅上喝了三杯桂花酒,心情比平時鬆快不少。換作大年初一或者清明祭祖,朱修楠活不過三句話的工夫。
這三個條件缺一個,他現在已經是一具趴在青石板上的屍體了。
但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電源接好,又掏出那個搪瓷臉盆扣在放映機旁邊,盆底朝上,鋥亮的白瓷映著頭頂的月光。客戶說了,要盆子接打賞,他照辦。
碟片裝好了。他摸出兩盤鐵盒,一盤標著“蘇祿國王與中國皇帝。上集”,一盤標著“下集”。鐵盒邊緣的標籤紙都發黃卷邊了,上頭的手寫字跡是他爸留下來的。
昨天接到這個單子的時候他挺納悶。這部電影片長一百六十二分鐘,分上下兩集,放一輪等於平時放兩部的時長,中間還得換一次盤。費時費力,他自己平時根本不碰這卷膠片,嫌麻煩。影庫裡幾十盤老膠片,他優先放的都是九十分鐘以內的短片子,放完收工,速戰速決。
但客戶點名就要這個。三千塊錢轉過來的時候備註欄裡寫了四個字:“務必放完。”
朱修楠把上集那盤卡進機槽,扳下鎖釦,咔嗒一聲。
然後他轉過身來。
面前是一千多雙眼睛。月臺上那位“朱元璋”半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著扶手,下巴微微抬著,一副“我且看你耍什麼把戲”的表情。月臺底下的文武百官擠擠挨挨,有的人脖子伸得老長,有的人交頭接耳,紅蟒袍紫蟒袍之間晃動著無數頂黑色烏紗帽。再往後是侍衛。太監。宮女,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朱修楠清了清嗓子,衝全場拱了拱手。
“讓大家久等了。”
沒人應聲。
“按群主的要求,”他指著身後的放映機,“今天放映的電影是《蘇祿國王與中國皇帝》,片長一百六十二分鐘,分上下集。”
還是沒人應聲。
朱修楠也不指望有掌聲。他在景區放了兩年多電影,什麼沉默的觀眾都見過。他轉身擰開了放映機上的開關。
燈泡亮起來了。
鏡頭前那束白光“唰”地射出去,穿過黃昏殘餘的暗藍色,打在幾丈寬的白布上。白布瞬間變成了一塊發光的巨幕,在即將入夜的奉天殿廣場上亮得扎眼。布面上的經緯紋路被光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絲線都在反光。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朱修楠沒回頭。他把膠片盤往前推了一格,齒輪咬合,影片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