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上的皇帝朗聲笑了起來:“無妨。來日方長。”
奉天殿月臺上,朱元璋的眉頭擰起來了。
他聽得很清楚——“親征漠北”“狼居胥山”“上一次”。
狼居胥山他知道。那是霍去病封禪的地方,在大漠深處,離北平兩千多里地。他登基之後,北元殘部一直縮在漠北草原上,他從來沒親自去打。每回出征都是派徐達。李文忠他們領兵,自己在應天坐鎮。一來大將們不用瞻前顧後,放手去幹就行了。二來也是怕萬一——陳友諒當年是怎麼翻船的?不就是鄱陽湖上被一支冷箭射穿了腦袋,幾十萬大軍當場就散了。
皇帝不能親冒矢石。這個道理他掂量得很明白。
但白布上那位後世皇帝,不僅親自去了,而且聽那話裡的意思,上一次還打到了狼居胥山,只是因為沒認出這那座山來所以沒來得及學霍去病封山,這一回又去了一趟漠北,但卻不到狼居胥山。
朱元璋的左手握成了拳頭,又鬆開了。
他偏過頭去,看著站在月臺邊上的朱標。
“標兒。”
朱標正仰頭盯著那塊布,聽見父皇叫他,連忙轉過身來躬身行禮:“兒臣在。”
朱元璋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附近幾個人能聽見:“你記住,以後就算我大明要遠征北元,你最遠到北平坐鎮就可以了,切不可再深入漠北。”
朱標愣了一下,點頭:“兒臣明白。”
“深入漠北打仗這種事,”朱元璋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站在朱標身後的幾個兒子,“交給老二。老三。老四就成。”
話音剛落,站在朱標側後方的燕王朱棣搶在二哥。三哥前,往前邁了半步,一拱手。
“父皇放心。”朱棣的聲音比他大哥洪亮些,腰板挺得筆直,“有兒臣為大哥分擔,定不需要大哥親臨前線。”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這個四兒子今年二十一歲,已經成了親,早就封了燕王,去掉剛去北平就藩,但因為王妃徐氏又生下了二子高煦,被他將全家招回了應天。看著眼前身形結實。眉目間有股子銳氣的兒子。朱元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又把目光轉回了那塊白布上。
朱棣也重新抬起頭,盯著那塊發光的布面看。
他並不知道白布上那個騎白馬的“永樂皇帝”長什麼樣——離得太遠,畫面上的五官是模糊的,只能看清個輪廓。但他聽見了那句“親征漠北”,也聽見了“狼居胥山”。四個字落進他心裡,像石頭丟進井裡,盪開一圈圈波紋。
他沒有說話。但他站著的姿勢比剛才更直了。
廣場正中央,朱修楠弓著腰,一隻手搭在放映機的調速旋鈕上,另一隻手按著膠片盤的邊緣。
他什麼也沒聽見。
膠片盤轉動的時候發出一種輕微的摩擦聲,每隔十幾秒會頓一下,然後恢復。那是卷邊受潮的黴斑在過齒輪。他的手得一直搭在上頭,感覺到頓挫就輕輕撥一下碟片,讓膠片順過去。稍一走神,整段膠片就會被絞進機槽裡,一秒鐘就報廢。
這卷東西太老了。老到他不敢分心去聽電影裡在講什麼,更不敢回頭去看觀眾的反應。他的全部精神都在兩臺機器和一卷膠片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所以他沒有聽見朱元璋對朱標說的那番話。
更沒有聽見朱棣那聲“兒臣定不需要大哥親臨前線”。
如果聽見了,他一定會回頭接一句:“沒錯啊,電影裡親征漠北那位,就是你四兒子朱棣。大明永樂皇帝,就是你朱元璋剛才親口點的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