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正德是朱棣的第六代子孫白布亮起來的那一瞬,奉天殿前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壓了一下,又猛地鬆開。先是灰濛濛的一片光,像天將亮未亮時那種蒙著霧氣的感覺,然後光裡頭透出了顏色,一片江南的風光就鋪開了。
小橋彎彎地跨在水面上,橋底下有烏篷船慢悠悠地搖過去,船尾盪開幾道水紋,一圈一圈地散到岸邊才消下去。兩岸是白牆黑瓦的房子,牆根長著青苔,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路邊擺著賣糖人。賣花。賣綢緞的攤子,攤主有的坐著打盹,有的在跟旁邊人嘮嗑。畫面裡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得整個鎮子暖洋洋的,連水面上的光斑都在輕輕晃盪。
奉天殿前那一小群人都往前湊了半步。三個史官跪在地上仰著頭,脖子伸得老長,脊背繃得直直的,膝蓋下面的磚地又涼又硬,他們已經跪了好一會兒了,膝蓋隱隱發麻,但誰也沒顧上揉一下。他們剛才還在翻那些寫滿怪力亂神的古書,什麼《山海經》《搜神記》,還有一些前朝留下來的雜錄,這會兒書已經扣在膝蓋上了,眼睛全盯著那塊布,喉結上下滾動,嘴唇微張著,連喘氣都放輕了。
李善長站在朱元璋側後方,手裡的佛珠本來捻得慢慢的,這會兒也停了。他眼睛眯著,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處,嘴角往下沉著。他見過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但眼前這塊會出畫面的白布,硬生生把他也鎮住了。他偷偷瞟了一眼朱元璋,見皇帝的面色還算穩,便又把目光挪回布上。
徐達蹲在月臺底下,一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不自覺地在腿側搓了一下。他打仗打了一輩子,什麼陣仗都見過,可這白布上的東西比戰場上的烽火還讓他摸不著頭腦。他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湯和,湯和也正扭頭看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說話,又把頭扭了回去。
白布上出現了一個年輕後生。穿一身青衫,衣料看著細軟,腰裡掛著塊玉佩,白玉的,底下綴著鵝黃色的穗子,在人群裡東張西望,步子輕快,腳底像是踩了彈簧。他身後跟著個穿短打的隨從,身材精壯,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兵器,走路的時候眼睛左右掃著,一副隨時要拔傢伙的樣子。
後生走到一個酬神廟會前頭站住了。廟門口搭了個臺子,臺子上面有人正唱戲,臉上塗著油彩,嘴裡咿咿呀呀的。臺子下面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有抱孩子的婦人,有叼著旱菸的老漢,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在人堆裡鑽來鑽去。那後生踮著腳往臺子上看,嘴角翹著,滿臉的新鮮勁兒,時不時還跟著周圍人一起拍巴掌叫好。隨從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像是在勸他走,他擺擺手沒搭理,繼續伸著脖子看。
然後喇叭裡傳出一個聲音,不是畫面裡的人在說話,也不是臺子上唱戲的聲音,而是之前那種旁白,語調不緊不慢的,像說書人端著茶杯在講古:“正德天子朱厚照,厭倦深宮,嚮往民間,攜侍衛周勇微服遊江南,這一日到了梅龍鎮......”
奉天殿門口,朱元璋的眉頭動了一下。他偏過頭去看那三個史官,目光像一把刀從他們臉上划過去。中間那個年紀最大的史官已經跪直了身子,額頭上浮著一層薄汗,嘴唇動了幾下,像是要把話在嘴裡先過一遍再說。朱元璋盯著他,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你說。”
那史官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陛下,正德是年號,朱厚照是名諱。此人以年號加名諱,是史書上稱呼只有一個年號皇帝時才會用的法子——比方說貞觀天子李世民,一個年號一個名諱,放在一塊兒叫。宋朝也有,像建隆天子趙匡胤,他們那一朝的人有時候就這麼叫。”
朱元璋點了點頭。他明白了。這個“正德”就是那後生的年號,他的名字叫朱厚照。他把這兩個詞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正德”聽著像是要端正德行,可那後生在廟會前頭東張西望的樣兒,跟端正兩個字壓根不沾邊。
“正德......朱厚照......”朱元璋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目光便落到了朱棣身上。朱棣站在朱標後面,低著頭,後背繃得像塊木板,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膝蓋不知道是站的還是心裡發虛,輕微地抖了一下。朱元璋沒急著問,先把頭又轉向那個老史官,聲音不高不低:“你算算,這正德是咱老四的第幾代子孫?”
那史官得了令,掐著指頭開始算。他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壓得低,但前後站著的人都豎著耳朵在聽:“高瞻祈見祐,厚載翊常由......這是燕王殿下那一支的字輩。高是第一代。瞻第二代。祈第三代。見第四代。祐第五代。厚第六代......”他停下來,抬頭看著朱元璋,額頭上那層薄汗已經變成了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陛下,正德皇帝名諱厚照,按字輩排,是燕王殿下第六代子孫。”
“第六代。”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平平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朱棣,朱棣今年二十一歲,去年剛封了燕王,已經當爹了,長子朱高熾才三歲,站都站不太穩,次子朱高煦還在搖籃裡吃奶,連話都不會說。而他的六世孫,已經當上皇帝了。這中間隔了好幾百年,說明老四這支血脈一直傳下去了,中間沒有斷,沒有絕戶,沒有被人抄了家滅了口,平平安安地傳了六代。
朱元璋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從洪武十四年到正德年間,中間隔著大約一百三十年左右。也就是說,老四這一支子孫順利傳了六代,而且到了朱厚照這一代,依然坐得穩皇位,否則不會有“天子”這個稱呼。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哼。
他看了一眼朱標。太子站在馬皇后旁邊,身姿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後面的皮膚繃得很緊。朱元璋想,如果是標兒這一支傳下去,會傳到第幾代?他沒往下想,把目光轉回了白布上。
白布上的畫面繼續走。那個叫朱厚照的後生看完了酬神廟會,又在鎮上逛了半天,買了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山水,又在一個賣餛飩的攤子上吃了一碗餛飩,湯都喝了個乾淨。第二天日頭剛升高,他晃悠到了一家酒肆門口。酒肆的幌子上寫著“龍鳳店”三個字,字跡倒是端正,門口掛著紅燈籠,燈籠紙新換的,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後生探頭往裡頭看了一眼,櫃檯後面沒人,但裡間傳來腳步聲。
一個姑娘端著茶盤從櫃檯後面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那姑娘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褂子,腰上繫了條青布圍裙,頭髮梳得齊整,鬢邊簪了一朵淡粉色的小花,花瓣薄得透光。她看見門口站著個俊秀後生,手一滑,茶盤晃了一下,上面的茶壺嘴磕在盤沿上,叮的一聲脆響。後生衝她一笑,拱了拱手:“店家,可有上好的酒菜?”
姑娘把茶盤放下了,低頭攏了攏耳邊的頭髮,再抬起臉時已經換了一副笑盈盈的神色,聲音清脆脆的:“客官裡面請。”
畫面一轉,鏡頭跟著後生進了龍鳳店。店裡擺了四五張方桌,條凳擦得鋥亮,牆角放著幾壇酒,壇口封著紅布。後生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酒,幾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碟涼拌藕片。那姑娘在櫃檯後面隔著幾步遠偷看他,手裡拿著塊抹布,把櫃檯上一個本來就乾淨的角落來回擦了好幾遍。後生故意把頭轉過去跟她搭話,問她姓什麼叫什麼,店裡怎麼就她一個人。姑娘說姓李,單名一個鳳字,爹孃走得早,哥哥去鎮外買東西了,店就她一個人看著。
兩人一來一回地說話。後生的話越說越俏皮,一會兒誇她家的酒香,一會兒誇她家的碟子好看,拐著彎地夸人。姑娘的臉越聽越紅,耳根子都染上了顏色,手裡的抹布絞來絞去,嘴裡卻不肯服輸,回一句“客官莫要取笑”,又回一句“客官再這樣我可要加錢了”。黃梅調的唱詞從喇叭裡淌出來,男聲女聲纏在一塊兒,唱的是“見面三分情,相逢便是有緣人”,絃樂悠悠地託著底,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兩個人的聲音串到了一起。
奉天殿前,那幾個史官低著頭不敢看,腦袋都快埋到胸口了,膝蓋上的書冊嘩啦一聲滑下去一本,也沒人敢彎腰去撿。李善長捻著佛珠的手又動了起來,眼皮子垂著,嘴裡不知道在唸叨什麼,反正聲音含糊得像含了一口水。徐達蹲在月臺底下,腮幫子上的肉繃著,目光卻直勾勾地粘在白布上沒挪開,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又滾了一回。
朱元璋看著布上那個後生拿話逗那姑娘的樣子,嘴角抽了兩下。他當皇帝十四年了,不是不知道歷朝歷代都有編排皇家的話本子。什麼唐明皇遊月宮。宋徽宗逛瓦舍,民間唱戲的。寫話本的,最愛拿皇帝做文章,把皇帝編成風流種子,走到哪兒都留下一段情。眼前這個片子怕也是後世的人編排的,真正的皇帝怎麼可能微服跑到鎮子上跟個開店的姑娘調情?要是皇上出了宮,御林軍。儀仗隊。隨行大臣。貼身太監。起居注官,少說幾百號人跟著,旌旗招展,鑼鼓開道,老百姓老遠就得跪滿一街。像片子裡面這樣一個人提著酒壺跟姑娘眉來眼去,純屬戲文裡編出來的瞎話。
但他也明白,戲文雖假,可裡面的人物是真的。那個叫朱厚照的後生,就算沒有真的跑到梅龍鎮去喝酒撩姑娘,也一定幹過差不多的荒唐事,否則後世的人不會把這個故事安在他頭上。他朱元璋管天管地,管不到一百多年後子孫的褲腰帶,但眼前這個片子分明是在告訴他——老四的後代裡,出了個不省心的東西。
旁邊李善長低聲說了句:“天子微服,涉足市井,與民女戲謔......於禮不合。”他的聲音不大,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但朱元璋聽見了。朱元璋哼了一聲,既沒贊同也沒反對。他小時候在鳳陽聽過不少黃梅調,那些唱詞裡皇帝下江南找女人的故事多了去了,什麼“游龍戲鳳”“天子娶親”,他當年聽得津津有味,蹲在土牆根底下跟著調子哼哼,當了皇帝才知道那全是瞎編。但眼下這片子,光是“天子微服”四個字就夠荒唐了。天子是什麼?是天下之主,要坐鎮中樞批閱奏章的,跑出去跟人喝酒談情,朝政誰管?內閣的票擬誰批?邊關的戰報誰看?
馬皇后站在朱元璋身後半步,側著頭也在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比平時亮了些,瞳仁裡映著白布上的光,一閃一閃的。她是女人,看這種戲文跟那些大老爺們不一樣。她在想,那姑娘膽子真大,尋常人家的閨女看見陌生男子進屋早就躲到後頭去了,至多隔著簾子應一聲,她敢端著酒壺坐在對面跟人說話,那是真看對眼了。她又想,那後生雖然油嘴滑舌的,但眼神倒是清亮,不像存了壞心的人。馬皇后輕輕嘆了一口氣,氣兒細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朱標站在馬皇后旁邊,抿著嘴,嘴角的紋路繃得緊緊的。他是太子,心裡裝的跟別人不一樣。他在想的是:什麼叫“微服私訪”?皇帝出了宮不擺儀仗不帶護衛,萬一遇到歹人,誰扛?那侍衛周勇只有一個人,雙拳難敵四手,萬一鎮上藏著前朝餘孽或者山匪眼線,一把匕首就能要了皇帝的命。萬一有個好歹,朝政誰管?太子監國?可他還沒有正式攝政,六部的大臣認不認?他父皇從來沒有幹過這種事,想都沒想過,哪怕當年在應天城外巡視軍營,也是帶著兩千親衛,前呼後擁,連百姓靠近三百步都不行。白布上那個正德皇帝倒好,一個人晃來晃去,跟逛自家後院似的。
朱棣低著頭,沒看白布。他眼睛盯著自己腳前的磚縫,一條一條地數著。那磚縫裡嵌著灰土,有幾處還長出了細瘦的青草,草尖在夜風裡顫巍巍地晃。他不敢抬頭,因為他知道朱元璋的目光時不時會掃過來,像一把沒出鞘的刀懸在他後脖子上。他早上被馬皇后專門拉過去說過一段話,就他們母子倆在偏殿裡,旁邊沒有別人。馬皇后攥著他的手,手心溫熱,語氣又快又輕:“老四,你父皇最近脾氣不好,你少在他面前露臉。他要打你你就跪,跪著讓他打,有娘在,他打不死你。但要是娘不在你身邊——你就往孃的後宮那兒跑,別硬扛。”朱棣把這話記在了心裡,一個字都不敢忘。所以他此刻低著頭,不看布,不抬頭,不吭聲,把自己縮成一團影子站在朱標後面,連呼吸都壓得又淺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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