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青田先生想告訴咱什麼？白布上的正德從龍椅上站起來，衝旁邊的太監招了招手，說了句什麼。畫面裡聽不見聲音，但鏡頭切到了御前，一排排宮人開始忙活起來。有人抬轎子，有人準備儀仗，有人捧著鳳冠霞帔往轎子裡放。
正德的聲音終於從喇叭裡傳出來了：“著內務府備皇后儀仗，去梅龍鎮接人。快。”
奉天殿前，雖然不知道內務府是不是自己的子孫後代搞出來的，不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口氣鬆了小半。好歹總算想起來了，還不算完全沒救。但他又看了一眼白布上那個瘦得脫了形的李鳳——畫面切回龍鳳店的時候，她的樣子讓朱元璋的眉頭又擰起來了。
李鳳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露出來的一截手腕細得像根柴棍。頭髮散著，髮梢枯黃，臉色灰白。窗臺上那塊玉佩還擱在那裡，穗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她聽見門外有動靜，偏過頭去看，眼神慢慢地亮了一點，又暗下去了。
門開了。一個穿蟒袍的太監邁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捧著紅綢扎的盒子。那太監躬著腰，聲音尖細尖細的：“聖旨到——”
李鳳從床上坐起來。她坐得很慢，兩隻胳膊撐在床板上，身子抖了兩下才穩住。她哥哥李龍在旁邊想扶她，她擺擺手說不用。然後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挪到床邊，兩腿下地，膝蓋一軟差點摔倒，李龍一把扶住了。
那太監把聖旨展開唸了一遍，大意是皇帝念及舊情，封李鳳為後，即日接送入宮。李鳳低著頭聽完了，半天沒動。李龍在旁邊急得跺腳：“妹子，皇上派人來接你了，你快接旨啊！“
李鳳抬起頭來，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裡有東西，是高興，但高興底下還有別的，她沒說出來。她伸手接了聖旨，然後轉頭看了看窗臺上那塊玉佩。她走過去，把玉佩拿下來攥在手裡。黃梅調的過門又響起來了，絃樂拉得低低的。
接下來是穿嫁衣的段落。兩個宮女幫她套上那身大紅繡金的鳳袍，袍子掛在身上晃晃蕩蕩的，腰間的束帶繫了兩圈才勒緊。她坐在鏡前梳頭的時候，宮女拿胭脂給她擦臉，擦了兩回都蓋不住那張臉上的灰白氣色。第三回的時候她咳了一聲，趕緊拿帕子捂住嘴，帕子拿開的時候上面多了一小團暗紅色的東西。她看了一眼，攥緊了帕子塞進袖子裡，然後繼續梳頭。
“好了沒有？”門外的太監催了一聲。李鳳站起來往外走。李龍跟在後面要扶她，她甩開了他的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明晃晃的，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後她跨過門檻，被人扶上了那頂紅綢轎子。
儀仗隊浩浩蕩蕩地從梅龍鎮出發了。前面是開道的鑼鼓，後面是舉著旗幡的隊伍，中間那頂紅轎子被八個人抬著，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沿途的百姓站在路邊看熱鬧，有人認出了這是皇后的儀仗，趕緊跪下了。鏡頭從遠處拉過去，那條長長的隊伍在田野之間蜿蜒著，黃梅調的唱腔在喇叭裡綿延不絕。
但轎子裡的人越來越不對了。鏡頭切進去的時候，李鳳靠在轎壁上，眼睛半闔著，胸口起伏得很快。她的嘴唇已經沒了血色，指甲蓋掐進自己掌心裡，像是用疼勁兒在撐著不讓自己昏過去。她手裡攥著那塊玉佩，指頭箍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
她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連綿的青山，山腳下有河在淌，遠處的田野裡有人在種地。陽光照進來把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她盯著那片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轎簾放下了。黃梅調的唱詞切進來，一個女人在唱：“千山萬水都走過，不知還能見君否。”
唱到“君“字的時候，她的眼皮沉了一下，又猛地睜開。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玉佩，嘴唇翕動著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聽不見。但鏡頭拉近的時候能看見她的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玉佩上，又順著玉佩的邊沿淌下去。
快到京城的時候，隊伍停下來了。
一個太監跑到轎簾邊上低聲說了句：“娘娘，前面就是京城了。皇上親自在城門口等著接您。”李鳳沒應聲。那太監等了兩息沒聽見動靜，又喊了一聲：“娘娘？”還是沒有回應。他壯著膽子掀開了轎簾一角，手猛地縮了回來，轉身就跑。
正德站在城門口，穿著一身嶄新的明黃龍袍，臉上帶著笑。他身後是文武百官，兩邊是儀仗旌旗，城牆上掛著紅綢，氣氛喜慶得像過大年。他遠遠看見那頂紅轎子停在了官道上沒動，臉上的笑收了一點，又看見那個太監從轎子那邊跑過來撲倒在他面前，那笑徹底沒了。
太監趴在地上，聲音發顫：“皇上......娘娘她......她怕是......“
正德沒等他說完就衝出去了。他跑得龍袍下襬翻飛，靴子踩在官道上的泥裡濺起了水花，身後的隨從追了兩步沒追上。他衝到轎子前面，掀開轎簾。
轎子裡那個女人靠在轎壁上，眼睛閉著，手裡攥著一塊玉佩。嫁衣還是紅的，但臉上的顏色已經白了，嘴唇也白了，整個人的顏色像是被抽乾淨了一樣。她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從嘴角往下淌到下巴上，被大紅嫁衣襯得觸目驚心。
正德站在轎門口，臉上的笑完全凍住了。他的嘴張了張，沒出聲音。他伸手去摸她的臉，指尖碰到她面頰的時候，她的皮膚是涼的。
“鳳兒？”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喊一個午睡的人起來吃飯，“鳳兒，朕來接你了。朕說到做到了。你看看朕。”
李鳳沒有睜眼。正德的手從她臉頰滑到她的肩膀，又滑到她的手——那兩隻手還攥著玉佩的穗子，攥得很緊，掰都掰不開。他低頭看著那塊玉佩，忽然一口長氣從胸腔裡頂上來，變成了一聲嘶喊：
“朕說過接你入宮做皇后！朕說到做到！你怎麼不等朕——”
他喊完之後整個人撲在了轎子上，兩隻胳膊把李鳳的身子圈住了，臉埋在她肩膀上的大紅綢布裡頭。他的肩背在抖，龍袍後面那兩個繡金的團龍紋跟著一起晃。
喇叭裡有一段安靜的空白。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是正德自己的聲音，哽咽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吾寧舍江山——不捨你。”
絃樂在他這句話的尾音上揚起來。大提琴拉著長調，二胡接著跟上來，兩股聲音擰在一塊兒，哀哀地在夜空中盪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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