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一群和尚在說話《江山美人》的片尾字幕在白布上滾動完了，最後一行字暗下去之後，白布重新變成了一片空白。喇叭裡的黃梅調尾音也拖沒了，廣場上安靜下來，只剩下夜風吹著布面撲稜稜地響。
朱修楠關掉了放映機，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他看了一眼手機，九點不到。平時放完一部電影他基本就收工了，但今天周圍聚的人比平時多不少，還有幾個老頭兒坐在自帶的馬紮上沒走，仰著臉望著那塊白布，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小夥子，還有沒有別的？”一個戴鴨舌帽的老頭衝他喊了一聲，“你這機器放老片子清楚得很，再放一個唄。”
朱修楠低頭翻了翻車上的片庫。他爸留下來的那堆鐵盒裡大部分是電影，但有一摞光碟夾在中間，是他以前錄的電視節目，有好幾期是講明朝的。他把那些光碟翻了翻，抽出一張，封面空白，上面用馬克筆寫著“正德皇帝“三個字。
他記得這是某檔歷史訪談節目，幾個學者坐一塊兒聊朱厚照。當初錄下來是因為跟他放電影的業務相關——明粉們喜歡明朝皇帝的故事，他留點資料以後好跟客戶聊天用。沒想到今天直接派上了用場。
他把光碟塞進另一臺攜帶型DVD播放機裡，連上擴音喇叭。鏡頭對準白布的時候，畫面先閃了一瞬，然後穩定下來。沙發上坐了幾個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都短到貼著頭皮。中間那個頭髮最少的幾乎是個光頭，旁邊的兩個也是板寸，長度還沒朱修楠手指頭寬。
大明白布上那幾個人的腦袋一亮相，奉天殿前站著的蹲著的跪著的人同時沉默了。
朱元璋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招了一下旁邊的史官：“過來。你看看，這些......是和尚？”
那個史官湊近了仰頭細看。白布上那幾個“和尚”穿著奇怪的黑袍子，領口處有塊顏色鮮豔的布條勒著脖子，確實不像袈裟。頭髮剃得倒是乾淨，有幾個頭皮上還泛著青茬。
史官猶豫了一下：“陛下，看打扮不像僧侶。但頭髮確是剃了的。仙人那邊的俗人......怕是就這般裝束。”
馬皇后在旁邊接了一句：“興許是他們那邊的規矩，男人都要剃短頭。前元的時候，蒙古人不也是要剃前額嗎？他們剃得更乾淨些罷了。”
朱元璋沒再追問，把目光重新投向白布。畫面裡一個學者先開口了，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字正腔圓：“今天我們聊一聊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明孝宗唯一的兒子，也是明朝最後一位以嫡長子身份繼承皇位的皇帝。”
朱元璋的耳朵豎了一下。
嫡長子。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朱標。朱標站在他側後方，也正看著那塊白布，燈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跟白布上那個“正德”在電影裡穿龍袍的樣子有幾分神似。當然，正德是朱棣的後代，不可能是朱標的血脈。但“嫡長子繼承皇位”這七個字落在朱元璋耳朵裡，比剛才那些唱詞都扎耳。
白布上的學者繼續往下講，語速不快不慢：“正德皇帝從小被立為太子，他父親孝宗對他期望很高，身邊安排了一大群文官做他的老師。這些人教他什麼？四書五經。聖賢之道。帝王之術。但這些東西都有一個共同的指向——你要當一個好皇帝，就得聽話，聽文官們的話。”
另一個學者接過話頭：“對，正德從小就在一個‘被安排’的環境里長大。吃飯有人管，讀書有人管，連每天去哪裡。幹什麼都有人管。他幾乎沒有出過宮，沒有見過真正的民間是什麼樣子。他所有的世界就是宮裡那一畝三分地。”
朱元璋聽著聽著，眼角的餘光又往朱標那邊掃了一下。
朱標從十歲開始，也是一群文官圍著教。宋濂講經，李善長講政，每天早晨卯時三刻準時進文華殿，旁邊四個史官站著記，他講課講錯一句都要記下來。朱元璋當年覺得這是好事——太子得有人教，不教不成器。但現在白布上那些學者說，正德也是這麼被教大的，教到最後成了那個樣子。
朱元璋把目光收回來，但他嘴角的線條動了一下。他說不出來哪兒不對勁，但那個不對勁的感覺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
白布上的學者換了個坐姿，接著往下說：“正德登基之後，問題就出來了。他想出宮走走，文官們上疏勸諫——‘陛下不可輕離宮禁，恐有不測。’他聽了，沒去。過幾天又想，又有人勸。他想騎馬射箭，文官們說‘陛下應多讀書，少習武。’他想幹點什麼都有人拿祖製出來攔他。”
“他為什麼這麼想出去？”另一個學者插話，“因為他悶了十幾年。他是皇帝，但他從來沒有真正當過家。他從出生到登基，每一步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他唯一能自主決定的事情大概就是——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袍子。所以當他想做點什麼的時候，發現前面站著一排人擋著。”
奉天殿前，李善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站的位置靠前，能從側面看見朱元璋的表情。那表情不算難看，但他認識朱元璋二十多年了，知道這種“不說話。看著”的表情底下往往壓著些東西。他把手裡的佛珠又攥緊了幾分。
白布上的主持人這時問了一句：“那他後來那些荒唐事——打仗。出巡。給自己封官——都是在跟文官們較勁？”
學者點了點頭：“可以這麼理解。他的荒唐不是無緣無故的。你把他放在一個‘你說什麼都有人攔著’的環境裡，放上十幾年，他不瘋才怪。他沒有一天真正自由過。”
喇叭裡的聲音傳到廣場上，被風削散了半截，但剩下那半截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裡。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搭著扶手，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指頭不輕不重地敲著膝蓋面。他敲了兩下，停了，又敲了兩下。
那三個史官趴在地上互相看了一眼。有一個嘴巴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句什麼，口型大概是“這是說那些大臣管太多了”。另一個把腦袋壓低了一寸，假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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