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自封大將軍的朱壽白布上那幾個“和尚”換了個話題。中間那位學者往前坐了坐，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認真了些。
“說到正德皇帝最驚世駭俗的一件事情——各位可能都聽說過，他給自己封了個官。”
旁邊的主持人接話：“對，這個很有名。他自封‘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
學者點了點頭：“對，一個皇帝，給自己封了個武將的官職。然後他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朱壽’，以這個身份帶著軍隊出關打仗。你們想想這個畫面——他穿著龍袍的時候是皇帝，穿上鎧甲的時候就是‘大將軍朱壽’。切換身份切換得比翻書還快。”
他說完這句，節目裡的人笑了兩聲，但奉天殿前沒有人笑。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著扶手，目光釘在白布上沒動。他腦子裡過了一下“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這幾個字，又過了一下“朱壽”。
皇帝給自己封官。皇帝給自己取了第二個名字。皇帝以一個假身份帶兵打仗。
他偏過頭去看了徐達一眼。徐達還蹲在月臺底下，兩條腿換了不知道多少個姿勢，但嘴一直沒合上，這會兒腮幫子上的肉鬆著，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白布，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說不出話來。朱元璋又把目光轉向李善長——李善長的佛珠已經徹底不轉了，攥在掌心裡，他的臉色說不上來是震驚還是別的什麼，總之不太好。
白布上的學者繼續說：“為什麼要這麼做？正德難道不知道皇帝可以下旨派將軍出征嗎？他當然知道。但他遇到一個問題——他每次想御駕親征，文官們就拚命攔他。上疏的。跪宮的。集體辭職的，各種手段都使出來了。他用皇帝的身份下旨，文官們說‘不行，不安全，祖制不允許’。他換了個方式，以‘大將軍朱壽’的身份自請出徵——我是臣子，臣子請求帶兵打仗，你們文官總沒有理由攔了吧？”
“所以他是為了繞過文官？”主持人問。
“沒錯。”學者點頭，“他的目的很明確——他要親自掌握軍權。他發現如果以皇帝的身份去打仗，所有的文官都會跳出來攔，他寸步難行。但如果他把自己變成‘臣子’，那打仗就變成了‘皇帝派將軍出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文官反而找不到藉口了。”
朱元璋的指頭在扶手上攥緊了。
他忽然想起了電影開頭的那一幕——永樂皇帝親征漠北，穿著龍袍騎著白馬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當時還在心裡批評這個事，覺得皇帝不該親冒矢石，交給大將們去辦就行了。但白布上這些“和尚”說的是，一百多年後的那個正德，連以皇帝身份出征都做不到，要換個假名字才出得了京城。
一個皇帝要假扮成將軍才能帶兵打仗。
朱元璋把這個事實翻來覆去嚼了兩遍，越嚼嘴裡越不是滋味。他看著朱棣還在奉天殿的側廊裡跪著，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老四當皇帝的時候親征漠北，旗幟鮮明地帶著大軍出去打仗。到了正德的時候，同樣是他老朱家的血脈。同樣姓朱，出去打個仗要偷偷摸摸換假名字。這中間不過一百年，皇帝的威風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白布上的節目還在繼續。另一個學者補充道：“正德這個做法在當時引起了軒然大波。文官們說他是‘自貶身份’有辱國體“荒唐至極。但你們想想，一個皇帝，被逼到只能給自己換個假名才能做他想做的事——這個皇帝窩囊不窩囊？”
窩囊。奉天殿前沒有人說出這兩個字，但這兩個字在每一個人的腦子裡轉了一圈。徐達換了個姿勢蹲著，膝蓋發出了咔的一聲響。他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旁邊沒人聽清，但看口型像是在說“堂堂天子......”後面半句沒說出來。李善長坐在那裡，佛珠終於又開始轉了，但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半還多，像是手上有千斤重。那三個史官趴在後面一動不動，連翻書的手都停了。
朱元璋盯著那塊白布，耳朵裡學者們的每一句話都灌進來了。他沒有轉頭去看任何人，但他的手在扶手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對勁。朕當年定規矩的時候，可沒想過讓那些當臣子的敢攔皇帝到這個地步。朕是皇帝，他們該跪著聽旨。
但白布上那些“和尚”的語氣跟他說得不一樣。他們說那個叫“文官集團”的東西，已經成了一堵牆。牆就立在那裡，皇帝想翻過去就得走歪路，想繞過去就得繞幾十年。那牆不說話，但皇帝什麼都幹不了。
節目裡的學者這時候說了一句總結的話：“正德皇帝的一生，其實就是在跟這堵牆較勁。他一次一次想翻過去，一次一次被攔回來。自封大將軍是他最激烈的一次反抗，但也就這樣了。牆還是那堵牆，他這輩子到死都沒有真正翻過去。”
喇叭裡的聲音停了半拍，主持人接了一句：“那他最後贏了嗎？”
學者笑了笑，笑得有點複雜：“你覺得他贏了嗎？一個皇帝要靠假名字才能出征，他贏了嗎？”
奉天殿前安靜了很長時間。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兩隻眼睛還盯著白布，但視線有些散了，像是看向了別的什麼地方。他的呼吸比剛才慢了半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
馬皇后站在他側後方，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她能看見他鬢角的地方有一根頭髮被夜風吹起來又落下，能看見他的下頜線繃著，但臉上沒有怒火——那種“怒”的勁頭已經過去了，換成了一種她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東西。她說不好那是什麼，但知道他此刻心裡裝著的東西比憤怒沉得多。
白布上的學者們在聊完正德自封大將軍的事之後，話頭一轉，開始往更深處走了。
另一個學者接著說：正德的荒唐其實是一種雙向作用。他本人確實好動。貪玩。坐不住，這沒錯。但更要緊的是，他的每一次荒唐行為，幾乎都是對文官束縛的反抗。你們回憶一下他那些事——他每一次出巡。每一次打仗，都發生在文官們反覆阻止他之後。他不是無緣無故地去幹這些事，是被人攔急了，才走了偏門。”
喇叭裡這些話傳出來的時候，奉天殿前那些站著跪著的人又開始交換眼神了。剛才討論正德自封將軍時的那種“荒唐感”還沒過去，這會兒新的東西又加了進來——這個說法跟剛才聽到的“荒唐昏君”不太一樣。荒唐是一回事，被逼出來的荒唐是另一回事。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指頭在扶手上停了很久沒動。他盯著白布上那兩個說話的學者，把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雙向作用”。“反抗”。“被人攔急了”——這幾個詞合在一起，拼出來的東西跟他剛才想的有出入。他剛才以為正德是單純混賬，聽了這段之後，那個“混賬”上頭多了層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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