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大明首都不在應天了?白布上的劇情走過了秦淮河畔的蜜月期,畫風忽然變了。先是一片暗沉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壓著宮牆。鏡頭從高處俯拍下去,紫禁城的殿頂在晨霧裡露出一角,但畫面裡沒有一個人走動,宮門關著,像一座死城。
畫外音在說:“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崇禎皇帝登煤山自縊,大明覆亡。”
喇叭裡“大明覆亡”四個字出來的那一瞬間,奉天殿前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抽空了。
那個跪在最後的史官手一滑,手裡那本翻舊了的《宋史》脫了手,厚厚一冊掉在青石板上,“啪”的一聲悶響。沒有人轉頭去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塊白布上。
白布上出現了一個男人的側影。他穿著明黃的龍袍,但袍子皺巴巴的,像是幾天沒換過。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樹底下,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條玉帶。他的臉不算老,但嘴唇乾裂著,眼窩深陷,顴骨上那層皮膚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骨稜。畫面裡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在說什麼——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他解下玉帶,掛上了頭頂那根樹枝。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門檻上,眼睛盯著白布上那個背影,從頭到尾沒有眨過一下。他搭在膝蓋上的兩隻手不動了,呼吸也停了片刻。
那個穿龍袍的背影在布上晃了一下,然後畫面切走了,切到了南京應天府的一間官衙裡。一群穿紅袍的官員圍在一張桌子前面,為首的那個正在唸一道文書,畫面下方打出一行字幕:“阮大鋮與鳳陽總督馬士英擁立崇禎皇帝的堂弟福王朱由崧於南京應天府繼位,年號弘光。”
白布上的官員們開始磕頭跪拜,畫面裡響起了鐘鼓樂聲。
朱元璋的手動了。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朝旁邊招了一下。李善長躬身湊近了兩步,等著他開口。朱元璋的聲音很低,像是喉嚨裡卡著一口什麼東西:“朱由崧,福王。你算算,這個福王是咱第幾代孫?”
李善長的嘴唇動了動。他心裡在飛快地轉,手指頭縮在袖子裡掐著算。高瞻祈見祐,厚載翊常由——這是燕王朱棣那一支的字輩。朱由崧的“由”是第十個字。但他不敢把話說滿了,因為中間可能有傳位更替,可能有兄終弟及,可能有一支斷了換另一支續上。他算了兩遍,額頭的汗珠子亮晶晶的,藉著月光和白布的亮光反著細碎的光點。
“陛下,”李善長的聲音也壓得很低,“按燕王殿下那一支的字輩推算——高。瞻。祈。見。祐。厚。載。翊。常。由。朱由崧的‘由’字輩是第十代。即便中間有傳位更迭,至少也能確認,大明至少傳到了燕王殿下第十代之後。”
朱元璋的呼吸沉了一拍。第十代。他從洪武元年算起,到第十代至少是兩百年開外了。兩百年江山,不算短。歷朝歷代能撐過兩百年的也沒幾個。但他腦子裡轉的不是這個問題——他腦子裡轉的是另外四個字:南京應天。
他沉吟了一下,又問:“那他說在南京應天府繼位,是什麼意思?首都不在應天了?”
李善長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知道這句話不好接。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接,朱元璋會換個人問,而別人接得未必比他穩妥。他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已經細得只有朱元璋和他兩個人能聽見了:“陛下說得是。若當時大明的都城仍在應天,便不會說‘在南京應天府繼位’了。既然這麼說了——那都城,必然已經遷去了別處。”
奉天殿前一陣低低的騷動。
那些跪著的。站著的。蹲著的,聽見了“首都不在應天”這句話之後,都開始用眼角餘光互相瞟。武將們眼睛瞪圓了,文官們嘴唇抿緊了。不在應天——那就意味著皇位不在南京了。朱標站在月臺邊上,面色微微發白,他的兩隻手垂在袖子裡,指頭絞著,不重,就是鬆鬆地絞在一起。朱棣跪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低著頭,臉朝著石板,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掛在鼻尖上,將墜未墜地懸著。
朱元璋的目光從李善長的臉上移開,緩緩地偏了一個角度。那個角度剛好讓他的視線落在朱棣跪著的地方。他沒有瞪他,也沒有發火,只是看著。但那目光比聲音重一百倍。
“不在應天,”朱元璋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天氣如何的小事,“那是在西安,在開封——還是在你的封地北平?”
最後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朱棣後背那一整條脊椎猛地繃直了。他的後腦勺往下壓了幾寸,額頭幾乎要貼上青石板縫裡的土。但他沒有動,沒有抬頭,沒有開口。他甚至不敢讓自己呼吸得太重。北平。那是他的封地。如果首都不在應天而在北平,那就意味著他繼位後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無法繼續在應天當皇帝,只能將首都搬回了自己的封地北平。
全場沒有人敢接話。連站在最前面的李善長都把腦袋低了下去,下巴戳進胸口裡。徐達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兩條腿不知不覺已經收了回來,腳掌平平地踩著石板,腰板挺得僵直。他不敢看朱棣,也不敢看朱元璋。那三個史官趴在地上,肩膀聳著,像三隻把腦袋埋進沙子裡的鵪鶉。
朱元璋等了五息。沒有人接話。他哼了一聲,那一聲從鼻腔裡出來,帶著一股子涼意:“咱不是沒想過遷都。西安是個好地方,四塞之地,易守難攻。開封也行,中原腹地,漕運方便。”他停了一下,目光終於從朱棣身上移開了,落在白布上那片南京應天府官員跪拜的畫面裡,“但北平——北平離北元太近,四面無險可守。若真把都城放在那兒,不是腦子壞了,就是被逼無奈。”
“被逼無奈”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旁邊站著的馬皇后微微動了一下。她側過臉看了朱元璋一眼,但他沒有看她,他的目光還在白布上。馬皇后把臉轉回去了,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知道他說的“被逼無奈”是什麼意思——皇帝不傻,不會主動把都城放到北元騎兵的馬蹄底下。如果最後都城真的放在了北平,那一定是北方出了什麼事,逼得皇帝不得不坐鎮那裡。什麼事能把皇帝逼得挪都?只有一件事:北邊的威脅大到足夠撼動江山。而應天又離邊境太遠鞭長莫及,但真是這樣嗎?恐怕......
白布上的劇情還在繼續往前趕。福王朱由崧繼位之後,南明朝廷建立。阮大鋮重新得勢,開始迫害復社文人。侯朝宗被追捕,被迫逃離南京。李香君在秦淮河畔的閣樓裡等著他,等了又等,等到門外的巷子裡貼滿了緝拿侯朝宗的告示。畫面上的李香君把侯朝宗贈她的那把定情詩扇收好,掖在枕頭底下。她的臉在燭火裡映著,半邊明半邊暗,嘴唇是抿著的,但下頜沒有發顫。
朱元璋的目光終於從朱棣身上完全收回來了。他重新靠著奉天殿的門框,兩條腿伸開,脊背抵著殿門的木檻,把視線放回了白布上。他看了一會兒李香君收扇子的畫面,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她比那些當官的有骨氣。”
沒人敢接這句話。李善長沒接,徐達沒接,朱標也沒接。旁邊的御史倒是想接,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朱元璋那句話裡的“那些當官的”指的不只是阮大鋮和那個南明朝廷裡的人——他指的是所有在那場變故里跪得快站得也快的人。但他沒有把話說透。
白布上的畫面又切了。侯朝宗穿著破舊的長衫跑在雨夜裡,身後有官兵舉著火把追。他跌了一跤,又爬起來,袖子撕了半邊。畫面暗下去又亮起來,已經是另一處場景了——棲霞山,葆貞庵。李香君已經削去了珠釵,換了素袍,在一間窄小的庵堂裡對著窗外的竹林發呆。她手裡沒有扇子了,那把扇子已經不在她身上,畫面沒有交代它去了哪裡。
黃梅調的唱腔又響了。這一回是女聲獨唱,調子比前面幾段都哀,拖得又細又長,像是在風裡被拉斷了又重新接上的一段絲線:“桃花扇底舊時人,不見郎君只見塵......”唱腔在奉天殿前的夜空裡蕩著,把白布上棲霞山的竹林吹得簌簌響。
朱元璋聽完了這一段唱,靠在門檻上沒有動。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停住了。他沒有問“後來呢”,因為他知道後面大概還會發生什麼。但他也沒有再說話打斷眾人觀看這個片子。他讓那塊布繼續在風裡亮著,讓黃梅調的唱腔繼續在夜空中散著,讓棲霞山的竹林繼續在畫面裡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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