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只有明朝的電影才會在明朝放八月十七的白天，朱元璋在奉天殿前的廣場上坐了一整天。
他把龍椅搬到了月臺底下，挨著那塊白布的位置。旁邊擺了張條案，案上堆著從乾清宮搬來的奏摺。他批一會兒摺子就抬頭看一眼白布，布上什麼都沒有，就一片白晃晃的布料在風裡抖。到了傍晚，布上還是什麼都沒有。馬皇后勸他回殿歇著，他沒走，讓人在廣場上點了燈籠，繼續等。
八月十八，天剛亮他就來了。這一天布上還是空的。他坐在條案後面批摺子，批到下午的時候，太陽曬得人發昏，朱標讓人撐了把傘站在他身後。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布，布面上乾乾淨淨，連雲影都沒有一個。
八月十九，朱元璋沒把條案搬出來。他讓人在奉天殿門口擺了把椅子，自己坐在門檻上，兩條腿伸出去，背靠著殿門，仰頭望著那塊白布。馬皇后端了碗粥來放在他手邊上，他沒喝。粥放涼了，他也沒看一眼。
這天傍晚，白布依然什麼都沒有。
朱元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了的腰，忽然問了一句：“青田先生讓咱看那些東西，總不會就看了兩天就不看了吧？”
沒人回答他。
馬皇后站在他身後說了一句：“也許是仙人那邊有什麼事耽擱了。陛下莫急。”
朱元璋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奉天殿。但第二天天沒亮，他又坐到了奉天殿門口那把椅子上。
八月二十。朱修楠一大早就在景區廣場上搭起了架子。
他不是什麼勤快人，這三天他都放了，八月十七他放的小兵張嘎，十八放的鐵道游擊隊，十九甚至放了一部與現在極不時宜的計劃生育宣傳片，1983年拍的，但這些片雖然現代老觀眾們都很喜歡，但卻一部也沒有在明朝放映。
如果他朱修楠知道了這一點，他就會明白，只有與明朝有關的影片才會出現在明朝的螢幕上，但可惜他根本就不知道。
但昨天晚上收工之後他在片庫裡翻了一會兒，找到一卷老片子，鐵盒上貼著褪色的標籤，鋼筆字寫著“桃花扇”三個字。他爸的筆跡。他聽說過這片子，講明末的事，黃梅調電影，跟他前幾天放的《江山美人》是同一路數的。既然《江山美人》放的時候來的人多，那《桃花扇》應該也差不了。
他把膠片盤卡進機槽，擰開了開關。一束白光從他身後的放映機裡射出去，落在幾丈遠的那塊新白布上。廣場上稀稀拉拉圍了幾十個人，幾個老頭兒拎著馬紮坐下來，仰著臉望著那片亮起來的布面。
朱修楠擰了一下焦距旋鈕，畫面開始走了。
大明的奉天殿前，朱元璋正低著頭翻一本奏摺。他翻了兩頁，餘光裡忽然白光大盛，他猛地抬頭——那塊布上正在亮起來。
“來了。”他低聲說了兩個字，手裡的奏摺合上了，隨手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馬皇后從奉天殿裡走出來，站在他身後。朱標從側廊裡快步過來了，朱棣跟在後面。李善長今天來得早，已經在廣場上坐著了，這會兒撐著手杖站起來。徐達前幾天膝蓋蹲壞了，今天坐了小凳子，聽見動靜也站起來伸長脖子看。
白布上的畫面穩定下來。先是一片暗沉的顏色，像舊的綢緞布面。然後一行字浮上來：“明末。南京。秦淮河。”幾個字在布上停了幾息，暗了下去，畫面亮了起來。秦淮河畔的畫舫。燈籠。青樓水榭，黃昏時分燈火初上，江面泛著粼粼的光。一個年輕書生從畫舫裡走出來，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的燈火，旁邊一個隨從幫他提著燈籠。
喇叭裡傳出一個低沉渾厚的男聲旁白：“明崇禎年間，朝政腐敗，天下動盪。復社領袖侯朝宗，以文章氣節名動天下......”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門檻上，指頭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復社領袖，四個字。他當過和尚討過飯，肚子裡有墨水也有刀把子。他知道“社”就是一群人湊在一起幹點什麼事。在他這兒，臣子私下結社就是造反。但白布上這個“復社領袖”，顯然在他的大明末年已經成了一個正經名頭，能放在皇帝嘴裡念出來而不算犯忌。
他心裡又沉下去一塊。
白布上的畫面換成了秦淮河畔一間雅緻的閣樓，紅燭高燒，紗簾輕垂。侯朝宗坐在案前，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眉目清秀，穿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沒有太多珠翠，手裡捏著一把團扇。兩人隔著案几對坐著，中間擺了幾碟果品，一壺酒。黃梅調的過門響起來，絃樂拉得又軟又綿，唱詞講的是才子遇佳人的老調子。
畫面裡的侯朝宗拿起筆在扇面上寫了一首詩，遞給那女子。女子接過來看了，嘴角微微翹起來，抬眼望了他一眼：“公子的詩，是寫給風月的，還是寫給天下人的？”
侯朝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拱了拱手：“在下侯朝宗。敢問姑娘尊姓？”
“秦淮李香君。”
兩個名字在布上交了一下，像在紙上落了兩滴墨，慢慢地洇開了。奉天殿前沒有人說話，那幾個史官跪在後面伸著脖子看，李善長的手撐著杖頂，下巴微微抬著。徐達坐在小凳子上，腿伸直了，頭仰著，眼睛盯著布面上那個叫李香君的女子。
朱元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心裡湧上來一個念頭。這個李香君看著不像個尋常妓女。她那句話問得不一樣——“給風月的還是給天下人的”，一個妓女不該問這種話。他當過和尚，後來當了皇帝，他知道什麼人會問出什麼話。這個李香君問的，是一個讀書人才會想的事情。
白布上的劇情往前走了一段。一個穿著官袍的老者派人送來三百兩銀子，說是給侯朝宗和李香君定情之資。侯朝宗沒多問就收了。但第二天天亮之後，畫面上的李香君從侍女那兒知道了那三百兩銀子的來歷——送錢的是阮大鋮，當朝大臣，在朝中名聲極臭。李香君當即站起來，把銀子原封不動地包好，讓侍女送還給阮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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