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咱造的房子塌了白布上的節目終於放完了。
最後一個學者的臉暗下去之後,喇叭裡的聲音也停了。白布重新變成一塊空蕩蕩的布料,在夜風裡撲稜稜地抖著,月光照在布面上,晃出一片白花花的亮。
奉天殿前沒人說話。風從飛簷下面穿過來,把朱元璋的袍角吹得翻起一角,又落下去。他坐在那把髹金大椅上,一動不動,兩隻手搭著扶手,眼睛還盯著那塊白布。白布上什麼都沒有了,但他的目光還在那裡,像是在等它再亮起來似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動了。
他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細微的咔響。馬皇后伸手要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月臺邊緣。他沒有轉身,就那麼背對著所有人,面朝著那塊白布站著。夜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的明黃袍子吹得貼在身上又鬆開。
他站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不高,沙沙的,像是嗓子裡的東西被一晚上的談話磨幹了:“咱當年當和尚的時候,廟裡頭有間大殿漏雨。每年夏天一下暴雨,殿裡就到處擺盆接水。住持修了幾回都修不好,說這房子地基沒打牢,雨水從底下的土滲上來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漏雨的大殿,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東西:“咱那時候就想——要是讓咱來蓋,咱一定把地基打三丈深。打不透的土層不打,打透了算。把柱子選直的,挑最好的木頭。牆砌實心磚,不留縫。咱管它下多大的雨,水都滲不進來。”
他伸手朝前面指了指,指著那塊白布,也指著白布後面那片黑沉沉的奉天殿廣場,指著廣場外面更遠的地方:“後來咱當了皇帝,蓋了大明朝這間大屋子。地基咱打了三丈深,柱子選的直木頭,牆砌的實心磚。咱以為住個千八百年沒問題。”
他把手放下了,慢慢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一臉溝壑在明暗交錯裡顯得格外深。他的目光從李善長身上掃過去,從徐達身上掃過去,從那幾個史官身上掃過去,最後落在了朱棣身上。朱棣還跪在奉天殿側廊的地上,從昨天下午跪到現在,額頭貼著石板,後背弓著,縮成了一團。
朱元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息。然後移開了,繼續往下說:“結果才過了一百年。一百年。這屋子就讓人從裡面拆了。柱子換了一根又一根,牆拆了重新砌。連地基都讓人刨出來翻了個個兒。”
他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高興,只有一口帶著冷氣的東西從胸腔裡頂上來:“咱當年廢的丞相,他們換了個名字叫內閣首輔。咱當年立的鐵牌—”他頓了一下,指頭攥了攥又鬆開了,“他們給扔了。不知道扔到哪個廢鐵堆裡,化成鐵水鑄了別的什麼東西。”
他走回椅子前面,沒有坐下去,一隻手撐著椅背站著。他的腰微微弓著,像是一晚上挺直的背終於有些撐不住了,但他沒有坐下。他抬起頭,看著那塊白布,聲音忽然高了一些,帶著一股子沙啞:“咱聽了一晚上,聽明白了。文官們把權力從皇帝手裡拿過去了,皇帝不服氣,又把太監拉進來幫忙。兩邊打來打去,最後皇帝成了那個只管蓋章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白布上收回來,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李善長低著頭,佛珠攥在手心裡不敢轉。徐達坐在月臺底下的青石板上,兩隻手撐著地面,眼睛盯著自己膝蓋前面的縫隙。那三個史官趴在地上,動都不敢動。朱標站在他側後方,面色發白,嘴唇緊抿著。朱棣還跪著,後背在微微發抖。
朱元璋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像是從胸口最深處擠出來的:“咱想問一句—”
全場所有人都把呼吸壓到了最低。
“咱打的這個天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到底是咱的子孫說了算,還是那些寫奏摺的說了算?”
沒有人回答。
風從奉天殿的飛簷下面灌過來,把白布吹得嘩地響了一聲,又安靜了。朱元璋站在那裡,一隻手撐著椅背,另外一隻手垂在身側。他的問題在廣場上空飄蕩著,沒有落下來,也沒有人敢伸手去接。
李善長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活到這個歲數,什麼話都接過,什麼場面都見過。但今天晚上這幾個字他接不了。他是文官之首,朱元璋問的是“那些寫奏摺的”,他如果開口說“當然是陛下說了算”,那就是把自己和自己身後那幾十年的官場生涯全踩在腳底下。如果他說“文官們是為天下著想”,那就是在皇帝面前替文官集團攬功。怎麼說都不對。
徐達乾脆就沒打算開口。他是武將,輪不到他答這種話。他低著頭,兩隻手撐著地,後背上全是汗。
朱標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袖子裡,指頭絞著,攥了鬆開。鬆開又攥。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句話——那些文官們教他的那些話,到底哪些是真的為他好,哪些是讓他什麼都幹不了?他沒想出來答案,也不敢開口問。
朱棣跪在側廊裡,額頭貼著石板,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從剛才朱元璋說“咱當年立的鐵牌他們給扔了“的時候,他的後背就已經繃緊了。他沒有抬頭,但他能感覺到他父皇的目光曾經在他身上停過。那目光沒有怒火,但有別的東西,比怒火更沉。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能跪著,把額頭往石板上壓了又壓。
馬皇后終於動了。她走到朱元璋身邊,伸手扶住了他撐著椅背的那隻手。她的手指很暖,把他的涼指頭包在掌心裡,低聲道:“陛下,天黑了。先回殿裡歇一歇。”
朱元璋沒有動。他側過頭,又看了那塊白布一眼。布上什麼都沒有了,月光鋪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水銀。他就那麼看了好一會兒,像想從那片空白裡找出點什麼來。最後他垂下了眼睛,把手從馬皇后掌心裡抽出來,轉過身,慢慢朝奉天殿裡走。走了兩步,他停下,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話:“那塊布別撤。明天接著等。還有吩咐下去,如果上次青田先生為咱找來的那個仙人再出現誰也不許攔著他,咱有些話還要問他。”
他的聲音被夜風削得薄薄的,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馬皇后應了一聲“是”。李善長在地上磕了個頭,那三個史官也趴著磕了。朱元璋沒有再說話,徑直走進了奉天殿。馬皇后跟在他身後,大紅圓領袍的裙襬掃過漢白玉門檻,被殿門吞了進去。
奉天殿前的廣場上安靜下來。徐達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衝李善長拱了拱手,什麼都沒說就往宮門方向走了。李善長彎腰撿起掉在石板上的佛珠,攥著它慢慢站起來,身子佝僂著,像個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的人。那三個史官也爬起來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抱著那幾本翻爛了的古書快步離開了。
朱標站在月臺邊上,看著人都散了,才走到側廊裡。朱棣還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石板,額頭貼著地面。朱標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起來吧。人都走了。”
朱棣沒有動。他跪得太久了,膝蓋已經徹底沒了知覺,兩條腿像是長在了石板上。朱標又拍了他一下:“父皇也進去了。你起來,回去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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