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皇宮放電影》第024章 水太冷的錢謙益(1)

作者:老張5592·1個月前

第024章 水太冷的錢謙益《桃花扇》的片尾字幕在白布上慢慢滾完了。最後一行字暗下去的時候,喇叭裡安靜了幾息。朱元璋坐在奉天殿門檻上還沒起來,他看了一眼那塊暗下去的布,又看了看天。月亮已經偏西了,夜風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涼意。

他撐著門框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馬皇后走過去攙他,他把她的手推開了,自己站直了。他正要轉身往裡走,旁邊一個太監忽然壓低嗓門喊了一句:“陛下——又亮了!”

朱元璋猛地回過頭去。白布上又亮了。

但不是電影畫面。先是一片深藍色的背景,然後跳出來幾個大字——《秦淮遺事:明末文人的選擇與背叛》。字是白色的,一個接一個彈出來,配著沉沉的背景音樂。然後畫面切到一個演播室裡,三個穿西裝的學者坐在沙發上,中間一個主持人模樣的人坐在對面,面前擺著茶杯和幾頁紙。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門口,沒有進去。他看著白布上那三個“和尚”又出現了——頭髮極短,有一個幾乎是光頭,領口勒著布條,跟前幾天那些訪談節目裡的學者一模一樣的打扮。他慢慢地走回了門檻旁邊,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扶著門框。

馬皇后沒有出聲,跟著他站到了旁邊。朱標從側廊裡快步過來了,李善長和徐達本來已經往外走了幾步,這會兒又折了回來。三個史官還沒走遠,聽見動靜也轉身跑回來了,袍角在風裡翻著。朱棣還跪在月臺邊上沒動過——從先前徐達喊出“女真人”之後他就一直跪在那兒,沒有起來,也沒有人叫他起來。白布亮起來的時候他微微抬了一下頭,目光掃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節目開始了。主持人先開口,聲音跟前面那個片子裡的旁白不太一樣,更隨意些,像在聊天:“今天我們聊一個話題——剛才我們放完了《桃花扇》,大家也看到了,李香君撕了扇子,跟侯朝宗恩斷義絕。但這個故事的真相比電影裡拍的要複雜一些。”

主持人左邊的學者接了話:“對。《桃花扇》裡李香君撕扇,這個結局其實是經過藝術加工的。歷史上侯朝宗確實降清了,剃了發留了辮子做了清朝的官。但李香君並沒有撕扇——她後來怎麼樣了,史料記載很模糊,有說她抑鬱而終的,有說她去了別處的。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侯朝宗降清了。”

喇叭裡“降清了”三個字傳出來的時候,奉天殿前一片安靜。這個“侯朝宗”剛才還在白布上作為男主角跟李香君唱情歌,這會兒忽然變成了一個變節投敵的人。朱元璋沒有說話,但他的指頭在門框上扣了一下。

主持人又問:“那當時像侯朝宗這樣的人多嗎?”

另一個學者接話:“多。非常多。南明滅亡的時候,江南那批才子——錢謙益。冒闢疆。侯朝宗。吳偉業——幾乎全都選擇了剃髮降清。當時有一句流傳很廣的話,叫‘江左三大家,剃頭第一家’。”

“江左三大家”那五個字從喇叭裡出來的時候,站在前面的李善長整個人震了一下。江左三大家——他知道這個名字,那是大明江南現在文壇上就已經有了的名頭。但那句“剃頭第一家”像一根刺,扎進了他耳朵裡。他活了一輩子,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筆下的文章。嘴裡的道理。手上的奏摺,全都是教人忠君報國的。但白布上那些“和尚”在說——兩百多年後,那些讀了同樣聖賢書的後輩,在江山傾覆之時,排著隊剃了頭。

節目裡的學者開始深入講錢謙益的故事了:“錢謙益當時是文壇領袖,南明弘光朝的禮部尚書。清兵打到南京城下的時候,他的妾室柳如是勸他投水殉國。柳如是什麼人?她是當時秦淮河畔的名妓,詩詞書畫樣樣精通。她覺得國家都沒了,文人應該以身殉道,不能苟活。”

主持人問:“那錢謙益同意了嗎?”

學者說:“他同意了。當時夫妻二人約好了要一塊兒投水殉國。結果到了水邊,錢謙益把鞋脫了,伸腳到水裡去試了一下水溫。然後他縮回腳來,說了一句話——”學者頓了一下,像在等那個效果,“‘水太冷,不能下。’”

學者繼續說:“柳如是當時站在旁邊,看到他這副樣子,氣得不行。她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了水裡。結果錢謙益自己又從水裡爬上來了。”

奉天殿前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倒抽冷氣的聲音。不知道是誰的,可能是徐達,也可能是那三個史官裡的一個。朱元璋沒有回頭去看。

一個文官領袖,一個朝廷的禮部尚書,被他的妾室推到水裡,又自己爬了上來。他在水邊站了半天,說水太冷,不能死。朱元璋靠在門框上,目光還看著白布,但他的視線散了。

馬皇后把臉別過去了。她的目光落在奉天殿門口那根紅漆柱子上,不去看白布,也不去看任何人。她攥著帕子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像在攥什麼東西又攥不牢。她想起了一個女人勸男人去死卻被男人推託的畫面。她跟朱元璋一起過了大半輩子,吃過的苦受過的罪數不清,但從來沒有哪件事讓她覺得比“水太冷”三個字更涼。

那三個史官趴在地上。其中一個的肩膀開始發顫,幅度不大,但旁邊的人看得見。他咬著嘴唇把肩膀壓住了,但眼眶已經溼了。他是修史書的,往上數幾百年的忠臣節烈他能背出幾十個來——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一個個都是死得乾乾淨淨的。他做夢也沒想到,兩百多年後的大明文壇領袖,會留下“水太冷”三個字。

節目裡學者還在繼續講:“後來錢謙益降了清,做了清朝的禮部侍郎。他在清廷呆了幾年,寫了些文章,晚年鬱鬱而終。但他的妾室柳如是卻始終沒有降。她堅持穿明朝的衣冠,終身以遺民自居。”

鏡頭給了一個畫面——一幅古畫,一個女人穿著交領長袍立在江邊,面目看不清,但身姿挺拔。畫外音在說:“一個出身風塵的女子,比文壇領袖更有骨氣。這真是一件值得深思的事。”

另一個學者接話:“不光是柳如是,當時秦淮河畔的很多妓女都比文人有骨氣。李香君被逼嫁人寧死不從,柳如是勸丈夫殉國自己做到了。她們在那場鉅變裡站得比那些讀聖賢書的人還直。”

主持人說:“所以才有那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其實說反了?”

學者點了點頭:“說反了。至少在南明末年的秦淮河畔,知亡國恨的恰恰是那些‘商女’。”

白布上幾個學者還在說話,但朱元璋沒有在聽了。他的目光從白布上移開,低下去,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石板上。月光在石板縫裡鋪了一層薄薄的白。他看了很久,像要從那些石縫裡看出什麼東西來。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旁邊的馬皇后和朱標能聽見:“水太冷。”

他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一遍,嚼了一遍,嚥下去了。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從胸腔裡擠出來,沒有半點高興,只有一股子涼氣:“咱老朱家的江山,在文人眼裡還不如一盆洗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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