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龍門客棧》與《大明帝國》朱修楠下午出門的時候帶了兩樣東西,一盤老膠片,兩碟紀錄片光碟。老膠片是1967年的《龍門客棧》,他爸留下的片庫裡最老的一批之一。他記得這片子他爸生前放過很多回,每一回都跟他說“這片子拍得有味道”,但具體什麼味道他爸沒說。他把膠片盤卡進放映機的時候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前兩天的口口相傳讓這個臨時露天影院的名聲傳開了,周圍幾個小區的老住戶都拎著馬紮來了。白布亮起來的時候,畫面裡先是一片大漠黃沙,蒼涼的嗩吶聲從喇叭裡傳出來,把奉天殿前的夜風都吹得比平時緊了幾分。
但朱元璋沒有在奉天殿前看。他坐在乾清宮裡批摺子,面前那本《觀影錄》翻到了前一晚記錄的最後一行,他合上冊子擱在手邊,拿起一份奏摺看了兩行又放下了。馬皇后從殿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盞茶放在他手邊,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陛下不去看看?”朱元璋搖了搖頭:“明天看記錄就行了。今晚不論放什麼,咱都不去。”他沒有說自己為什麼不去,馬皇后也沒有追問。她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帶上了殿門,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亮,又被合攏的門扇夾斷了。乾清宮裡只剩燈燭的嗶剝聲和朱元璋翻摺子的輕響。白布還在奉天殿前亮著,但他沒有抬頭看它。
《龍門客棧》放了一百一十分鐘,比大多數老電影都長一些。畫面上大漠裡的刀光劍影映在奉天殿前那些觀看者的臉上,但翰林坐在廣場邊緣的席子上低頭記著,筆尖在紙頁上沙沙地走。第二天早上那本記錄冊子還是準時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翻開冊子的時候還端著早茶。他在《龍門客棧》那一頁的標題下面看見第一行字寫著:“影片背景設定於景泰八年。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後,冤殺北京保衛戰功臣于謙,東廠追殺于謙部下於龍門客棧。”朱元璋的目光定在“于謙”兩個字上。他記得這個名字——紀錄片裡講過這個人,北京城被瓦剌圍困的時候,是他帶著留守官員守住了城。
他放下茶盞繼續往下看,冊子裡的字跡比前幾日更密了一些,像是翰林在趕時間。他看到于謙被冤殺的過程從紙面上浮出來——明英宗朱祁鎮被俘後,于謙推舉朱祁鈺登基,保住了京城。後來朱祁鎮被放回,趁朱祁鈺病重複闢,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拿下於謙。冊子裡寫了一句話:“于謙被斬於鬧市,臨刑前飲酒自若。時人有詩云:‘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朱元璋把這首詩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兩下,沒有評價。
他繼續往下翻。冊子後面寫著一行字:“于謙後葬於杭州西湖畔,與岳飛墓隔湖相望。後人稱:‘賴有於嶽雙少保,人間始覺重西湖。’”
朱元璋的指頭在“與岳飛墓隔湖相望”那行字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冊子合上了,放在御案上,站起來朝殿外走。馬皇后正在廊下澆花,看見他出來的時候愣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說了一句:“叫老四來見咱。”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有尾音往下墜了一寸。馬皇后放下手裡的水壺,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棣被兩個內侍領出來的時候穿的是那身素灰色棉袍,已經洗了兩水了,領口的布料有些發毛。他跪在側殿蒲團上跪了幾天,每天只有一頓飯送進去,膝蓋腫了又消,消了又腫。他走到乾清宮門口的時候站定,沒有踏進門檻,低頭等著。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了他一眼:“進來。”
朱棣邁過門檻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像是不太聽使喚。他走到殿中央站定,垂著手,目光落在地磚上。朱元璋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步伐不快也不慢,像是一步步量好的距離。他站在朱棣面前看了他幾息,然後抬起腳,一腳踹在朱棣的膝蓋彎上。那一腳不算太重,但正踹在軟筋上。朱棣的膝蓋彎了一下但沒有跪下去,他撐著地面穩住了身形。
朱元璋的第二腳緊跟著來了,踹在他的小腿側面。這一腳比第一腳更實。朱棣單膝落了地,另一條腿撐著沒有完全跪下。朱元璋沒有再踹第三腳。他退了一步,站在朱棣面前低頭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忍了很久的事:“你知道咱為什麼踹你嗎?”
朱棣跪在地上,那條被踹過的腿還在發麻。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兒臣知道。”朱元璋哼了一聲,“你知道個屁。咱踹你,是因為你的子孫太丟人了。土木堡被俘的是你的後代,叫門天子也是你的後代。人家守住了北京城——你那個後代朱祁鎮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人殺了。把人殺了還不算,埋在西湖邊上,跟岳飛墓做個伴。”
他頓了一下,像是把後面的話嚥下去了又吐出來:“咱在奉天殿前看過那麼多片子。北元打不進來,瓦剌打不進來,女真人打不進來,死在城牆底下的都是別人。你那個後代倒好,自己沒有守住江山,回來把替他守住江山的人殺了。咱以前覺得標兒那一支出了個朱允炆,被人篡了位,那是倒黴。咱現在覺得,你這一支出朱祁鎮那種貨色,那是丟人。”
朱棣跪在地上沒有動。他父皇說的每個字都落在他耳朵裡,沒有一個字是冤枉他的。他沒有抬頭去看朱元璋的表情,也沒有辯解。朱元璋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呼吸慢慢平了下來,轉身走回龍椅邊上坐下,朝門口揮了揮手:“出去吧。回去跪著。”
朱棣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還疼著。他朝朱元璋的方向行了一禮,然後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乾清宮的門檻。他退出去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馬皇后,馬皇后手裡端著茶托站在門口,擋了他的路。他沒有抬頭看她的表情,低著頭從她身旁讓過去,重新沿著廊道走回了那間偏殿。門在他身後合上了,沒有鎖,但沒有人來推。
朱元璋坐在乾清宮裡,等朱棣的腳步聲從廊道盡頭消失了,才重新拿起那本記錄冊子翻到下一頁。
《大明帝國》第一集的內容比前幾日的記錄短一些,滿打滿算半頁紙,但字跡比之前更工整,像是寫的人自己也越寫越有了精神。朱元璋看見開頭第一行字寫著:“本集講述明太祖朱元璋起兵。平定天下。建立大明王朝的歷程。”
他往下看的時候,嘴角那幾道紋路開始往裡收了,底下的東西正在把那層皺著的皮慢慢撐開。他看到自己當年在濠州投奔郭子興的那一段被記成了一句“投軍後,以才能得主帥賞識”,沒有提他那些狼狽的過往,沒有提他被當奸細抓起來差點砍頭的事。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覺得後世寫史的人比他想象的體面一些。
他看到打下應天的那段,冊子裡寫著“先取金陵,以此為基,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他看到“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九個字的時候嘴角終於動了一下,那一下不太明顯,像是冬天裡凍了太久的水面裂開第一道縫。那是朱升給他出的主意。他靠著九個字從一介流寇一步步走到了南京的城樓上。他沒有把這句話評價出來。
翻到下一頁的時候,他看到一段話:“大明洪武十四年,太祖以傅友德為徵南將軍,沐英。藍玉為副,率大軍出征雲南。十二月,明軍攻克昆明,梁王把匝剌瓦爾密自盡,雲南全境歸入大明版圖。”他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合上冊子放在膝蓋上,對著殿門的方向靜默了片刻。
他想起前些天看到《西元1644》的時候——那時候白布上說圍攻北平的五十萬大軍裡有云南貴州的山地步兵。他以為雲南沒打下來。現在這本冊子告訴他——洪武十四年,傅友德他們打下來了,十二月攻克昆明,梁王自盡,雲南歸了明。他忽然覺得這些天的氣順了一些,像是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被人搬開了半寸。他轉頭看了一眼馬皇后:“咱以為雲貴沒打下來。咱以為那些兵後來去了北平。”馬皇后沒有接話,嘴角彎了一下。
第二集的內容更多一些。朱元璋翻開新的一頁,看見標題下面寫著:“洪武十四年至洪武二十年,大明軍隊先平雲南,再平遼東,最終於洪武二十年,藍玉率大軍在捕魚兒海全殲北元主力。北元可汗脫古思帖木兒僅以數十騎逃走,大明天下一統,國勢至此達到鼎盛。”他看到“捕魚兒海”三個字的時候翻到了下一行,冊子上寫著:“藍玉率十五萬大軍深入漠北千里,於捕魚兒海突襲北元營地,俘獲北元皇室眷屬數百人,繳獲人丁八萬餘人,牛羊馬匹無數。北元殘餘勢力自此一蹶不振,再也無力南犯。”
朱元璋的目光在“再也無力南犯”那幾個字上停了很久。他記得那塊布上說過北元后來還能組織五十萬人圍北平——那時候他還以為北元又站起來了。現在他知道了,北平保衛戰是建文年間的事情,朱允炆的朝廷跟朱棣打仗。不是北元。
他靠回椅背上,把冊子放在膝蓋上攤著,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沒有移開。北元已經沒力氣了。他的兒子和孫子在內耗,在自相殘殺,北元只需要坐在草原上等著。他想到這裡的時候,剛才被踹朱棣的怒氣已經散了,那層氣底下浮上來的東西像水一樣涼,他把冊子合上了。“今天晚上,”他說,“咱去奉天殿前看。”馬皇后看著他:“陛下不是說不去了?”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咱想去看看,青田先生還留著些什麼東西在布上。咱想知道——咱的妹子是怎麼走的,標兒是怎麼走的。有沒有辦法攔住。”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咱也知道,今晚很可能看到老四是怎麼篡位的。咱不想看,但咱得看。”他轉過身來對著馬皇后,“如果咱連看都不敢看,那咱就真的什麼也攔不住了。”
傍晚的時候朱元璋換了一身深色的常服,沒有穿龍袍,坐在奉天殿前那把椅子上。他坐下去的時候腰板挺直,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馬皇后坐在他旁邊,朱標站在月臺邊上,朱雄英蹲在朱標腳邊仰著頭。徐達。李善長。李文忠都在原來的位置站著或蹲著。只有穿著素服的朱棣是跪在那裡的。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白布亮了。朱修楠在景區廣場那邊把《大明帝國》的第三集光碟塞進了播放機。畫面出現在白布上的時候,先是一行字浮出來——“大明帝國。第三集。鐵血手腕”。朱元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定住了,但他沒有動,沒有轉頭,沒有喊停。他坐在椅子上繼續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