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鐵血手腕》之胡惟庸案此時的奉天殿前的廣場上又坐滿了人。比上一次只多不少,穿著各色官袍的身影從午門外一直延伸到月臺底下,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風吹過來的雲,落在地上就不動了。朱元璋坐在月臺底下那把椅子上,馬皇后坐在他旁邊,朱標站在月臺邊沿上,朱雄英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那塊布。朱棣穿著那身素灰色的棉袍跪在人群最前面,膝蓋下面墊了一小塊蒲團,是馬皇后讓人悄悄放過去的。他跪在那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後背挺得比前幾天直了一些。
白布亮了。畫面先是一片暗紅色的底色,像是在血水裡浸過的綢緞,然後一行大字從畫面中央浮出來:“大明帝國。第三集。鐵血手腕。”
字在畫面裡停了幾息,暗下去,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後,面對的是從北宋末年開始的亂局——遼。金。元相繼入主中原,天下法度崩壞,人心渙散。他選擇了用最硬的手段重整秩序。”畫面閃過了幾組鏡頭:刑場上的刀光。跪了一地的官員。燒燬的文書。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畫面,沒有說什麼。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頭沒有攥也沒有叩。他知道這塊布接下來要說什麼——惟庸案已經發生了一年多,他殺了三百多人。他以為自己已經翻篇了,但白布上的“鐵血手腕”四個字讓他心裡沉了一下。
“洪武四大案”的字樣從白布上浮出來。解說詞的語氣平得像在唸一段已經寫好了很久的文字:“朱元璋治國,以剛猛著稱。洪武四大案先後涉及數十萬人,是大明開國後最嚴厲的政治清洗。”奉天殿前一片死寂。兩千多人同時屏住了呼吸,連風都像是被他們按住了。那些字的分量壓在他們頭頂上,沒有人敢抬頭。
畫面切到了第一案的畫面,解說詞的聲音繼續響著:“胡惟庸案,始發於洪武十三年。左丞相胡惟庸以謀反罪被處死,當時誅連並不大,只有幾百人被誅殺或者流放。”白布上出現了胡惟庸被押赴刑場的畫面,那人穿一身囚衣,頭髮散亂,走一步晃一下。畫面很快切走了,沒有給他太多的鏡頭。但奉天殿前的人都知道那個畫面裡的人是誰——前年這個時候,胡惟庸還在朝堂上站著,穿著一身紫色蟒袍。
畫面又亮了起來,這一次是朝堂上的俯拍鏡頭,官員們跪了一地,正中間站著一個穿龍袍的人,背對著鏡頭。解說詞的聲音沒有停:“但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被重新翻了出來。這一次的導火索,是一個已經退休多年的老人。”
畫面切到了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那人頭髮花白,穿著一身素色袍子,面前擺著一副柺杖,正低頭看著一封信。鏡頭從他的側臉切過去,花了很長時間辨認他臉上的皺紋和那顆痣,然後奉天殿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同一個人身上——李善長。
李善長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裡那串佛珠“啪嗒”一聲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兩圈停住了。他的嘴張著,一口氣吸進去沒有吐出來,整張臉白了,白得像那串佛珠中間那顆被盤了很多年的老珠子。他張著嘴看著白布上那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老頭——頭髮花白。穿著素袍。面前擺著柺杖——那個老頭的側臉跟他的側臉疊在一起,像一張從鏡子裡面映出來的像。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抖了起來。
白布上的畫面繼續在走。解說詞開始列舉那些年間的去世名單,聲音平穩,像是在唸一份早已寫好的記錄:“洪武十七年,曹國公李文忠病逝。洪武十八年,魏國公徐達病逝。洪武二十年,宋國公馮勝因遼東戰後女婿鄭國公常茂擅長砍傷降將哈納出,被削去兵權,囚禁於鳳陽。鄭國公常茂被奪爵,改封常升為開國公.....”
每報出一個名字,奉天殿前就有一陣微微的騷動。李文忠的名字出來的時候,他站在人群裡沒有動,但他的嘴抿了一下,像是一個正在被唸到名字的人。徐達盤腿坐在地上,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肩膀微微聳了一下——洪武十八年,他還有四年可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握了一輩子刀的手此刻空空的放在膝蓋上。
“與此同時,以淮西舊部為主體的功臣們,開始聚集在李善長門下。”畫面切到了一間廳堂。幾個穿官服的人坐在椅子上喝茶說話,為首的那個就是李善長,比剛才更老了,頭髮全白了。旁邊坐著的人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來都是穿著各色官袍的勳貴。
解說詞說:“這些人主要是淮左舊部,有的是對朝局不滿的武將,也有的是李善長的門生故舊。他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畫面定格在那間廳堂裡——人們圍坐在桌前,氣氛熱絡。但奉天殿前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李善長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他的目光釘在白布上那間廳堂的畫面上,像是在辨認那些人的面孔,又像是在確認那個坐在正中間的老頭兒真的是自己。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會成為胡惟庸案的受害者。胡惟庸是他提拔上來的,他弟弟跟胡惟庸走得近,他早就該被牽連。但一年多以前朱元璋收拾胡惟庸的時候沒有連帶收拾他,因為他是開國第一功臣,陛下不想讓他名聲受損。但隨著徐達和李文忠一個一個地走了,馮勝被囚了,常茂被奪爵了——那些能擋在自己前面的人都不在了。他成了淮西舊部裡最後一個活著還站著的人。他不死,誰死?只能怪自己活得太長了。
畫面又切了一個場景,這一回是大理寺的堂上。李善長跪在地上,頭髮全白了,散在肩頭,旁邊站著兩個穿紅袍的官員在讀什麼。旁白的聲音不緊不慢的:“李善長被以胡惟庸同黨的罪名下獄,滿門抄斬。”奉天殿前李善長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臉上的皺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又刻深了一層。他想說“臣冤枉”,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畫面接著往下走。解說詞還在報名字:“申國公鄭鎮,牽連入獄,爵位被奪。永平侯謝成......安陸侯吳復......宣寧侯曹泰......”
每報一個名字,奉天殿前就有人哆嗦一下,像是被風颳到了一樣。後面還有幾個已經死了好幾年的名字——“華雲龍,已故多年,仍被追奪爵位,墓碑被推倒。”
旁邊一個文臣低低地說了一句:“你們那些功臣,本來就是圍著韓國公轉的,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廣場上足夠清晰。沒人敢回頭看他,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話戳在什麼地方。不是皇帝太絕情,是他們自己站得太近了。
朱元璋自始至終冷著臉。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白布上的畫面,從頭到尾沒有說話,沒有拍椅子,沒有罵人。但他的目光從李善長身上滑到了李文忠身上,又滑到了徐達身上,最後落在跪在前面的朱棣身上。
徐達和李文忠兩人坐在那裡,心裡那根弦卻鬆了。
徐達想的是——洪武十八年,他還有四年。他走得早,不用看到後面那些事。他女兒還在燕王府,他外孫還在北平,女婿將來要當皇帝,他死了反而乾淨。
李文忠想的是——洪武十七年,他走得比徐達還早。他兒子李景隆幹了什麼,他看不見。他不用跪在奉天殿前求饒,不用看著自己的名字從爵位上被抹掉,也不用看著那封密詔被燒成灰。他死得早,死得乾淨。
風還在吹著。白布還在亮著。那些名字還在一個一個地往外報,像一把一把的沙子灑在石板上,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堆不起來也掃不乾淨。朱元璋看著那些畫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按照白布上的時間線,這些名字他還要一個一個親手處理。但他沒有說什麼。他只是看著,等著另外三大案被報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