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正史中的長平公主白布上的字幕徹底滾完了。《帝女花》的畫面暗了下去,喇叭裡安靜了兩息。奉天殿前的人還都站著坐著蹲著沒有動,徐達的膝蓋還沒完全直起來,李善長的佛珠剛掛回手腕上。然後白布又亮了。
朱修楠在那邊擰了一下開關,換了一段新的東西。奉天殿前的人抬頭一看——又是那幾個穿西裝的“和尚”。跟前幾天那個訪談節目的佈景一模一樣,深藍色的背景,幾個學者坐在沙發上。白布角落打出了一行標題:“戲臺上的帝女花與正史中的長平公主。”
朱元璋剛在《帝女花》片尾字幕裡站起來的,這會兒他又坐回去了。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兩隻手搭著膝蓋,目光重新釘在那塊布上。他坐下去的時候動作比剛才慢了些,像是膝蓋在發沉,但臉上沒有顯出來。
主持人先開了口:“剛才我們一起看完了《帝女花》這部電影,長平公主和周世顯在新婚之夜雙雙飲毒殉國,這個結局非常感人,也非常壯烈。但我想請教各位老師,這個情節在歷史上是真實發生過的嗎?”坐在最邊上的一個學者搖了一下頭:“沒有。真實歷史上的長平公主沒有在新婚之夜服毒殉國。”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奉天殿前有幾個人的表情同時動了一下。馬皇后微微皺了一下眉,手裡那塊帕子本來已經疊平整了,這會兒又攥了一下。李善長剛剛掛回手腕上的佛珠又被他取下來攥在了掌心裡,轉了兩下停了。徐達本來還在揉膝蓋,手停住了。那三個史官裡有兩個人的嘴半張著,像一口氣吸進去忘了吐出來。朱標站在朱元璋身後,面色從剛才的沉靜又變白了幾分。朱棣站在最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學者繼續往下說:“歷史上真實的長平公主,確實被崇禎皇帝砍斷了左臂,也確實活了下來。闖王李自成的軍隊攻破北京之後發現了她,把她救了。後來清軍入關,清廷為了安撫漢人士紳的民心,安排她與周世顯成婚。公主婚後不久就病逝了,大約只有十六七歲。所以——戲劇裡那個‘雙雙殉國’的結局,是後人編的。”
另一個學者接過話頭:“之所以這樣寫,是因為後來的文人需要一個‘大明亡國時有人站著死’的符號。真實的長平公主被清廷賜婚。又活了幾年才死,這個結局不夠壯烈。不夠決絕。戲臺上的人需要一個更乾淨的收場——既然國都亡了,公主就該跟著一起亡。所以他們就讓她喝了那杯毒酒。”
奉天殿前安靜了。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他的兩隻手還搭在膝蓋上,指頭沒有攥也沒有動,就平平地放著。他盯著白布上那幾個學者,臉上一丁點表情都沒有。剛才《帝女花》那段唱腔讓他的眼眶發過紅——在長平公主和周世顯喝了毒酒之後,他的眼眶確實紅過一陣,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為那兩個殉國的孩子心裡難受了半天,那種難受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到現在還沒搬走。但白布上的學者告訴他——那事兒是編的。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嚥了什麼東西才說出來的:“咱剛才為那兩個殉國的孩子心裡頭難受了半天。”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確實難受過了,“結果你們告訴咱,那事兒是編的?”
他盯著白布上那幾個學者,學者們的嘴還在張著,還在往下說,但朱元璋的話不是問他們的——他是在問他自己,也問旁邊站著的人。
“那咱大明亡國的時候——到底有沒有人站著死?”
他這句話出來之後,旁邊沒有人回答他。李善長的佛珠停了,他看著自己手裡那串珠子,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徐達蹲在凳子旁邊,腮幫子上的肉繃著,他答不上來。他帶了一輩子兵,砍了一輩子人,但他不知道一百多年後的京城裡那些讀書人。那些官兒。那些公主駙馬們是怎麼死的。
白布上的節目沒有停。主持人又把話頭轉了個方向,問學者:“那從長平公主這件事來看,當時的文人為什麼要編這樣的故事?他們想表達什麼?”學者們開始說話了,聲音平穩地淌過來,但奉天殿前那幾個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沉默。
朱元璋的目光從“長平公主被清廷賜婚”那幾句話上慢慢移開了,他的目光落到了白布上另一個方向——那裡正出現了“崇禎”兩個字。主持人正在說:“咱們剛才聊完了長平公主,接下來我想請各位老師聊一聊崇禎皇帝。他在《桃花扇》裡作為背景出現過一次,在《帝女花》裡作為父親又出現了一次。這位亡國皇帝在戲臺上和正史裡的形象,到底是什麼樣的?”
朱元璋的目光定在“崇禎”兩個字上不動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砍了女兒又自縊的皇帝,已經在戲臺上死了兩回了。一回是《桃花扇》背景裡提了一句“自縊於煤山”。這一回是《帝女花》裡的崇禎,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臉。他的劍。他砍向女兒的手臂和他掛在樹上的腳。兩回。同一個皇帝,在不同的戲文裡死了兩回。每次死法都一樣,但每次看見的東西又不一樣。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一個大明亡了國。砍了女兒。上了吊的人,在文人的戲文裡一會兒被同情一會兒被鞭撻,臺下的人看完之後有的哭有的罵。朱元璋想知道那個叫崇禎的皇帝——他自己怎麼看待自己。
他把目光從白布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那是一雙殺過很多人的手,虎口有老繭,指節粗大。他在想——如果他老朱家的江山在那個叫崇禎的孩子手裡斷了,那個孩子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是“我對不起祖宗”,還是“我盡力了”?他抬頭看著白布上那幾個學者,等著他們往下說。
李善長站在旁邊,手裡的佛珠一直沒有再轉。他低著頭,也在想同樣的事情——一個皇帝在臨終前說自己“非亡國之君”,然後他的後代被文人編進戲裡,演了一齣又一齣。他不知道“非亡國之君”那五個字是真是假,但他知道如果一個人臨死前能說出那五個字,那他心裡一定還有沒服的東西。
徐達蹲在旁邊,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戲臺上的人死了兩回,真人在哪兒呢?”他說完之後覺得話說多了,把腦袋低下去不吭聲了。但那句話落在朱元璋耳朵裡沒有走。他看了一眼徐達,又看了一眼白布,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等著白布上那幾個學者告訴他——這個崇禎,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