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生錯了時候的皇帝白布上的節目在聊完崇禎催戰殺將的毛病之後,主持人又提了一個問題:“各位老師,除了急躁。多疑這些性格問題,崇禎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成為皇帝。這一點是不是也是他失敗的一個重要原因?”
一個學者接過了話頭:“非常重要。崇禎的出身決定了他在帝王教育上是缺失的。他的父親泰昌帝朱常洛在位一個月就駕崩了,他的哥哥天啟帝朱由校二十三歲就去世了,而且沒有留下子嗣。朱由檢作為天啟帝的弟弟,十七歲被推上了龍椅。他此前只是一個普通的親王——甚至還未來得及就藩到自己的封地上——沒有受過一天的帝王教育。”
主持人問:“那他當了皇帝之後是什麼表現?”
另一個學者回答:“他很努力,這一點咱們剛才聊過了。他想當個好皇帝,想當堯舜那樣的明君。但他不知道該怎麼當。他沒有學過帝王術,沒有人教過他什麼時候該強硬。什麼時候該讓步,沒有人教過他該信誰。該用誰。他只能憑著自己的想象去幹。他想做堯舜,但堯舜身邊有賢臣,他身邊沒有。所以他的努力,很多時候都落在了錯誤的方向上。”
“他不知道自己該信誰,所以他誰都不敢信。他該用袁崇煥的時候遲疑了,該殺錢謙益的時候手軟了,該安撫百姓的時候沒有銀子。他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他什麼都幹了,什麼也都幹錯了。”
奉天殿前的夜風又吹過來了一陣。白布上的學者還在分析崇禎的出身,但朱元璋的目光已經從白布上移開了。
他在看朱標,也在看朱棣。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動作不快,像在比較什麼東西。朱標站在月臺邊上,面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還是白的。朱棣站在最後面,低著頭,兩條腿還發軟,但他站得比前兩天直了。
朱元璋在想一件事——標兒從小是被當成太子養大的。五歲開始讀書,十歲上朝聽政,十五歲監國,文華殿裡那些講官教了他十幾年的帝王之術。但那天晚上朱修楠說,標兒活不過洪武二十五年。如果標兒真的沒了,那老四呢?老四從小習武,弓馬嫻熟,十一歲就跟著徐達上了戰場,但他上過文華殿嗎?他讀過幾本講帝王術的書?按白布上那些“和尚”的說法,老四當了皇帝之後殺了那麼多人,手段太硬太急,也許就是因為沒來得及學該怎麼做皇帝。他帶了一輩子兵,但他從來沒學過坐龍椅。
朱元璋把那個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忽然開口了:“咱想到一個辦法。”
所有人都抬頭看他。連朱棣都抬了一下頭——他之前一直低著腦袋,聽見這句話的時候頭往上抬了半寸。
朱元璋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咱得建一套規矩——讓除了太子之外的皇子也學一學治國。不是讓他們爭位,是讓他們有備無患。萬一哪一天要頂上去了,不至於什麼都不懂。”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但咱也清楚——這規矩弄不好會出更大的亂子。皇子們要是覺得自己也有機會,就會打起來。咱得想個辦法把這道口子扎住了再開。”
他看了一眼李善長。李善長站在旁邊,腰微微弓著,手裡的佛珠在轉。他聽見朱元璋說的話時轉珠子的手指慢了一拍,但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來。他知道這個“守城王”制度不好辦——多養幾個備選皇帝,就等於在太子身邊埋了火藥桶。但他也知道朱元璋這個念頭是從崇禎那件事上來的,那個十七歲坐上龍椅什麼都不會做的亡國皇帝,讓朱元璋心有餘悸。
徐達蹲在小凳子旁邊,低著頭沒出聲。他心裡也在轉同一件事——如果朱元璋真的要讓所有皇子都學一點帝王術,那他女婿朱棣就有機會了。那他女兒徐妙雲就有機會了。但他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因為機會和禍事往往長在同一根枝上,分不清哪邊更重。
朱元璋把目光從李善長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朱標和朱棣身上。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樁很重的東西從胸口搬出來:“標兒是太子,這個不變。”
朱標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鬆了一口氣,但他也知道後面還有半句沒說完。
“老四——你從明天起,每天到文華殿跟你大哥一塊兒聽講官講課。”朱元璋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正落在朱棣身上,“朱修楠先生說的那些事情,不管最後會不會發生,多學一點總比少學好。”
朱棣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他聽見“文華殿”三個字的時候,後背微微繃了一下。他從小在演武場上長大,弓箭馬術是拿手的,但那些講官們教的四書五經帝王術,他從來沒認真聽過。現在他父皇說要他跟大哥一塊兒去聽講官講課。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在他父皇心裡已經被放在了一個需要“備著”的位置上。他喉嚨發緊,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朱元璋的聲音還在繼續:“標兒如果能好好繼位,那老四你就去遼東。女真人在東北已經蹲了兩百多年了,咱得在它們還沒起來的時候就把眼線布好。”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一度,“如果標兒還是留不住——”他頓了一下,像在把那幾個字從嗓子裡一個一個地拽出來,“那老四你至少已經學過該怎麼坐這把椅子了。”
這句話說完之後,奉天殿前安靜了兩三息。風吹過來,把白布吹得鼓了一下又塌下去,撲稜稜地響了一聲。
朱棣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從泥裡拔出來,又按了回去。他的兩條腿還在發軟,膝蓋還疼著,但他聽著他父皇嘴裡說出來的那些話——去文華殿聽課。去遼東盯女真人。學坐這把椅子——每一個字都像一雙手把他從黑暗裡往外拽。他父皇沒有說“你就是備選”,但“如果標兒還是留不住”那句話裡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父皇已經在認真地把他當成一個備選來考慮了。他喉頭緊得說不出話來,嘴唇動了兩下才擠出來四個字:“兒臣遵旨。”聲音不大,但比之前跪著的時候多了一點力氣,不再像一截被風吹斷的樹枝。
朱標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看著自己面前那塊青石板。他聽見“如果標兒還是留不住”那句話的時候,沒有轉頭去看朱棣。他知道那是一個防不住的萬一。如果朱修楠先生說的那個“洪武二十五年”真的躲不過去,那他四弟就是最後的託底。他不想承認這件事,但他也沒有辦法否認它。
馬皇后站在朱元璋身後一直沒開口。她聽見“去文華殿聽課”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像風在水面上吹了一下就散了。她知道她丈夫做這個決定不單單是為了防備什麼意外——他也是在慢慢地讓老四回來。這個老四已經在奉天殿前跪了三天,跪得膝蓋都腫了,跪得後背上全是冷汗,跪得整個人像被扒了一層皮一樣。現在他父皇終於開口讓他站起來了,不光站起來,還讓他去文華殿。她心裡有一塊東西落了地。
朱元璋把話說完之後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白布——白布上的節目已經放完了,學者們的臉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布料在風裡撲稜稜地抖著。月光鋪在布面上,白晃晃的一層,什麼字都沒有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掃了一圈面前站著的人。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厚度:“天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也響了一聲,但他沒有停,站起來就往奉天殿裡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頭也沒回地加了一句:“那塊布還掛著。青田先生那邊應該還有話要說。咱等著看。”然後他邁過門檻,明黃袍子的下襬被門框蹭了一下,翻了半寸,落進了燭火照不到的暗處。馬皇后跟在他身後,進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廣場上的人。
奉天殿前的人開始往外走了。李善長第一個動了。他彎腰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那串佛珠——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掉了——把珠子上的灰吹了吹,攥在掌心裡慢慢往外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像在想著什麼。徐達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咔響了兩聲,他揉了揉膝彎,朝宮門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白布,白布上什麼都沒有,他才轉身走了。三個史官互相攙扶著爬起來了,抱著那幾本翻爛了的古書縮著肩膀往外走,誰也沒說話。
朱標站在月臺邊上沒有動。他看著朱棣,朱棣也正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幾丈遠的距離站著,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兩個明黃袍子的下襬都吹起來又落下。他們誰都沒有先開口。朱標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看著朱棣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是長兄看弟弟,現在是太子看備選。他知道備選不是朱棣自己選的,是他父皇選的,但他還是需要時間把心裡的那個念頭調過去。朱棣站在那裡,兩條腿還在發虛,但他迎著朱標的目光,沒有躲開。他看了他大哥一會兒,然後低下了頭,朝朱標拱了一下手。動作很輕,手抬到胸口的高度就放下了。然後他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側廊那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