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西元一六四四朱修楠推著小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夜裡十一點了。他把機器搬進客廳,電瓶拎到牆角充電,又把白布卷好塞進儲物間。做完這些之後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圖示上掛著紅點,點開一看,是“青田先生劉伯溫”的頭像。三條留言,都是今天晚上發的。
第一條:“最近放的片子都不錯,尤其是那部關於錢謙益的訪談,很好。”
第二條:“我有兩部紀錄片想請你放——《西元1644》和《大明帝國》。”
第三條:“光碟我寄給你,明天到。你安排時間放就行。”
朱修楠把這三條訊息來回看了兩遍。《西元1644》。這個名字他聽著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他點開手機瀏覽器搜了一下,跳出來一堆結果——央視紀錄頻道出品的,4集,每集三十分鐘,講明朝最後一年的事情。豆瓣評分很高,底下的評論有人寫“這部片子把崇禎那十八年講透了”。他往下又搜了一下《大明帝國》,也是央視拍的,講整個明朝歷史。
他靠在沙發背上想了一會兒。他放電影向來很小心,版權問題他比誰都清楚。老膠片他敢放,因為那些片子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甚至更早的,版權期限早就過了。膠片賣出來的時候就是預設可以在公開場合放映的。但現代光碟不一樣,那是電子版,有版權歸屬,未經授權在公開場合播放理論上算侵權。不過央視的紀錄片網上到處都是,而且他是在景區廣場上免費放給遊客看,不賣票不收費,又沒有拿它做商業用途,央視不會跟他一個小放映員過不去。
他拿起手機回了幾個字:“片子我查了,可以放。光碟到了我就安排時間。”對面回得很快:“好。錢我轉給你。”然後一條轉賬通知跳了出來——三千塊錢。
朱修楠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手指在“確認收款”的按鈕上懸了一息。他沒有立刻點,先退出了對話方塊,去廚房掀起地窖的蓋板看了一眼。米袋壓著木板,木板下面那九塊金錠還在,月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落在金錠的稜角上,反出一點暗沉的光。他看了一會兒,把蓋板合上了。
他回到客廳,拿起手機,點了一下“退回”。
對面發來一個問號:“?”
朱修楠打了一行字:“上次的三千塊錢還沒放呢,等放完再說。這次你先別給了。我手上不著急用錢。”他按下發送鍵之後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有點底氣足。以前有人給三百他都搶著接,一個月能淨掙上兩千塊錢他就燒高香了,三千塊錢對他來說差不多是一個月的租金。但兜裡那九塊金錠給他的底氣不是三兩千塊錢能比的。雖然那九塊金錠他只賣出了一小塊,但他知道它們就在那兒,那種感覺像冬天棉襖裡貼著一層暖的東西。
群主回了一句:“隨你。”然後頭像暗了。朱修楠把手機放下,去洗了把臉,躺上床,翻了個身閉了眼。第二天上午快遞員送來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拆開裡面兩盒光碟,封面印著《西元1644》和《大明帝國》的字樣。他把光碟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看,盤面光亮,儲存得很好。
但傍晚天又陰了。入秋的雨說下就下,傍晚六點開始,一直下到夜裡十點多。景區廣場上的石板地溼透了,放映機不能沾水,電瓶更不能沾水。朱修楠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忍不住罵了一句。他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到第三天傍晚,雨終於停了,西邊的天空露出一塊乾淨的藍,晚霞燒了一片。他把光碟裝進包裡,推著小車出了門。
景區廣場上已經聚了幾十個人,幾個老大爺拎著馬紮坐在前排,後面站著些年輕遊客。朱修楠把DVD播放機接好,連上電瓶和擴音喇叭,把《西元一六四四》的光碟塞進了機槽。白布亮起來的時候,先是一片深藍色的背景,然後幾行白色的字浮上來:“西元1644年,中國農曆甲申年。”字在畫面裡停了三四息,暗下去,一個低沉渾厚的男聲開始念旁白:“這一年,大明王朝走到了盡頭......”
奉天殿前的白布也同時亮了。這幾天一直空著的布面上忽然彈出了“西元一六四四年”幾個大字,白色的,襯在一片暗藍的背景上,每一個都比人的腦袋還大。朱元璋正坐在月臺底下的椅子上翻一本奏摺,白布一亮的時候他的手動了一下,奏摺合上了放在膝蓋旁邊。
李善長這幾天每天晚上都來,就坐在朱元璋旁邊,手裡攥著那串佛珠。徐達蹲在他慣常蹲的那塊地磚上,頭仰著。朱標站在月臺邊上,朱棣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前幾天近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隔著幾丈了。
站在最後面的三個史官也來了。白布上“西元1644年”那幾個字亮起來的時候,中間那個年紀最大的史官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喉嚨裡冒出來一句話,聲音不小,前面的人都聽見了:“陛下——這個紀年——”
朱元璋偏過頭去:“什麼紀年?”
那史官快步往前走了兩步,躬著腰,手裡的筆還攥著沒來得及放回袖子裡:“陛下,臣昨日翻書時查到,西方羅馬城有一教廷,其傳教士用‘西元’二字紀年。他們以某位神祇誕生之年為元年,往後推排。若按這個演算法——再加上上次朱修楠先生放的那部《蘇祿國王與中國皇帝》,標註的是西元1417年......洪武十四年,大約就是西元1380或者1381年。”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著膝蓋,聽完這段話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一眼那個史官,又看了一眼白布上那行“西元一六四四年”。他的眉頭慢慢地擰了起來,擰到眉心堆出了一個深褶:“咱大明的天下,要用一個番邦的紀年法來記日子?”
史官沒有回答。他躬著腰,退回了原位,把筆收進了袖子裡。白布上那行字還亮著,“西元1644”六個字清清楚楚地懸在奉天殿前的夜空中,每一個筆畫都像釘子一樣紮在風裡。朱元璋的目光在那六個字上停了很久,久到畫面已經暗下去了。字幕已經走過了。旁白已經開始講崇禎殉國的事了,他的目光還留在那片已經暗下去的背景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說話:“咱大明,咱老朱家的天下,最後要用番邦的歷法來記日子......那咱自己定的洪武。永樂。宣德。嘉靖。萬曆,那些年號去哪兒了?”他頓了一下,“咱定年號是為了讓天下人知道——誰在坐這把椅子。後來的人記日子不用咱的年號了,用的是番邦的東西,那咱老朱家在這天下人心裡的分量——”
他沒有把話說完。他停住了,把目光重新投回白布。白布上畫面已經切到了崇禎登基的場景,一個年輕的面孔出現在鏡頭裡,穿著龍袍,面頰瘦削,眼睛很大。旁白在說:“崇禎十七歲登基,面對的是一副爛攤子。”
朱元璋看了那個年輕皇帝的臉一會兒,指頭在膝蓋上叩了兩下,沒有再提紀年的事。但他的手放下來的時候比剛才攥緊了一些,又在膝蓋上慢慢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