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皇宮放電影》第039章 成為孤家寡人的崇禎(1)

作者:老張5592·2個月前

白布上的畫面從李自成大軍逼近北京的遠景緩緩切到了城內。鏡頭從高處俯拍下去,暮色裡的北京城像一座被抽乾了活的死城,街道上空無一人,店鋪門板緊閉,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關著,連煙囪裡都沒有冒煙。只有一隊隊穿紅甲計程車兵在街巷裡跑動,方向都是往外——向著城門的方向,腳步亂而急,像是在逃命。

解說詞的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沉,像是壓在嗓子眼裡的東西終於被擠出來了:“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兵臨北京城下。而此時城內的勳貴大臣們,沒有一個人組織抵抗。他們在各自的府邸裡關緊了門,燒掉了明朝給他們的世襲鐵券,藏好了銀子,等著城破之後換一個主人。”

畫面切到了朝堂。空蕩蕩的大殿裡只有崇禎一個人坐在龍椅上,面前的御案上堆著一摞沒批完的奏摺,有幾本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他摔過的。殿門半開著,暮色從門外湧進來,把殿內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臉在昏光裡顯得格外瘦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坐著。

奉天殿前的人看著那個畫面,沒有人出聲。那個穿龍袍的年輕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像一個被留在荒島上的旅客。朱元璋的目光釘在崇禎的臉上,他看見那個年輕人的嘴角在微微翕動,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他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那個年輕人正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也許是自言自語,也許是在跟他記憶裡的某個人告別。

一個太監站在殿門口,躬著腰,穿一身灰袍,兩隻手垂在身側,像是在等他發話。崇禎終於開口了,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沙啞而疲憊:“還有人嗎?”

那太監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頭又低了一點,像在說“我還在”。崇禎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御案後面走出來。他走路的時候腳步很慢,像是在攢力氣,又像是在拖延什麼。他走到殿門口,站在門檻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暮色裡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廣場上只有幾面旗子在風裡耷拉著。

畫面切到了城門。城門外的喊殺聲越來越大,城牆上能看見火光從城牆外的方向湧上來,把城垛的輪廓映成暗紅色。但城牆上沒有守軍——那些本該站在城垛後面放箭。往下砸石頭計程車兵,一個都不在。只有幾面旗歪歪斜斜地插在城樓上,旗面被風吹得獵獵響。

有幾個穿著官服的人影從城牆上匆匆跑下來,腳步踉蹌,有一個在臺階上絆了一下,爬起來繼續跑。他們跑的方向不是城牆外面的敵陣,是城內的街巷——他們往自己家跑。宅院的大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燈光,有人影在窗紙後面走動,但沒有一個人推門出來。

畫面又切了。崇禎站在午門前面,身後跟著那個太監,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廣場上,腳下是鋪得整整齊齊的青磚。他繞著紫禁城走了一圈,從午門到東華門,從東華門到神武門,最後到了煤山腳下。一路上他經過的宮殿都是空的,那些本該值守的侍衛不見了,本該在殿內準備茶水點心的太監不見了,本該在宮門口候命的大臣也不見了。

他在煤山腳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樹。

解說詞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比剛才更低了些:“崇禎走到煤山的時候,身邊只剩一個太監。他曾在朝堂上對著滿殿文武說‘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那時候還有人跪在地上喊‘臣等萬死’。到了這一天,那些喊過‘萬死’的人,一個都沒有出現。”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前的椅子上,看著白布上崇禎站在煤山腳下的背影。月光從白布的反光裡漏下來,照在那個穿明黃龍袍的人影上,衣袍下襬拖在地上,在風中微微拂動。朱元璋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什麼叫“亡國之君”。他從一個要飯的和尚殺成開國皇帝,心裡裝的永遠是“打下來”和“守住”,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丟”。但此刻他看著那個站在樹下的年輕人,忽然覺得“亡國”兩個字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他胸口上,沉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那時候他還叫朱重八,在鳳陽鄉下給地主家放牛。那會兒他最大的夢想是能吃上一頓飽飯,後來他當了和尚,又當了義軍,最後當了皇帝。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後代有朝一日會站在一棵樹底下等著死。他更沒想過,那個後代身邊連一個陪他死的人都沒有。

畫面切到了崇禎走向煤山的路上。那不是一條真實的路,是節目組用舊照片和復原畫面拼接出來的一段影像,但看起來格外真實。崇禎走在一條窄窄的石板路上,兩邊是灰瓦的矮牆,牆頭上長著枯草。他走得很慢,一隻手攥著腰間的玉帶,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

那個太監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沒有緊跟著,也沒有落太遠。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他倆。崇禎走到一棵大樹底下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天是暗紅色的,火光從城外的方向湧上來,把半邊天都染成了那個顏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握過劍。批過摺子。寫過硃批的手此刻空空地垂著。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點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他重新邁開了步子,朝那棵歪脖子樹走去。樹比電影《帝女花》裡看到的更粗一些,枝丫扭曲著伸向天空,樹皮上的裂紋深得像刻上去的,風從樹枝間穿過去,把幾片剩在枝頭的枯葉吹得嘩嘩響。

朱元璋看到這裡的時候,身子微微動了一下。他之前看到崇禎砍女兒的那個畫面時手攥緊了扶手,看到崇禎掛在樹上的那個背影時他沒有動,但此刻看到崇禎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樹的背影時,他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然後又靠了回去。那個背影瘦削得不像一個三十五歲的人,更像一個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已經走不動了的人。

他把手伸向腰間,摸索著去解那條玉帶。他的手指不靈活,像是凍僵了,解了兩回才把帶扣鬆開。他把玉帶從腰上抽下來,那帶子很長,末端垂在地上拖了一道灰印。他舉起來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樹枝的高度,然後把帶子搭上去,打了個結。

畫面給了那個結一個特寫。兩條細帶在樹丫上紮了一個死扣,勒得緊緊的,底下的懸空部分在風裡微微晃。崇禎把腦袋伸進了那個結裡,沒有猶豫。畫面暗下去之前能看見他的腳在地上蹬了兩下,那兩下像是把什麼東西最後的力氣也用完了,然後不動了。那個太監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沒有喊人,沒有求救,沒有上前抱住他的腿。他就那麼站著,看著他的皇帝在樹上了結了自己的性命,然後他跪下來,面朝著那棵歪脖子樹的方向,磕了一個頭。

畫面徹底暗下去了。喇叭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白布成了一大片空白。奉天殿前安靜得像一口枯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換姿勢。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著膝蓋,目光還釘在那塊已經暗下去的布面上。他剛才看到崇禎解帶子。掛帶子。把腦袋伸進去。腳蹬了兩下不動了——整個過程的每一個畫面都釘在他腦子裡。他忽然發現崇禎砍女兒的時候流了血,自縊的時候沒有血。那更乾淨,也更讓人想起來就覺得喉嚨發緊。

徐達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剛才一直在忍,但那口堵在嗓子眼裡的東西太大了,他不得不嚥了一口唾沫才能把它壓下去。他伸出一隻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動作很快,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把手放下了。他年紀大了,眼淚比年輕時候淺。他自己不想承認這一點,但沒有人在看他的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塊已經暗下去的白布上。李善長的佛珠停在那裡不動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串珠子,珠子之間的縫隙被他的指頭壓得緊緊的,一顆都轉不動。他在想崇禎在那個空蕩蕩的朝堂裡坐著的時候,心裡最後想的是什麼。他想了很久,沒有想出來。

馬皇后坐在朱元璋旁邊,她的目光也落在白布上。但她看到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她看到的不是那個掛在樹上的皇帝——她看到的是一條玉帶掛在樹枝上,那個結勒得緊緊的。她在想——一個母親失去了兩個兒子,一個皇帝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一個三十五歲的人站在樹底下只有他自己。她把手伸過去,輕輕地蓋在朱元璋的手背上。他的手涼的,指頭蜷著,像是在攥著什麼東西。馬皇后沒有抽回手,就那麼蓋著,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裡。

朱標站在朱元璋身後,面色比月色還白。他的目光也釘在那棵歪脖子樹上,樹還在風裡晃著,幾片枯葉從樹枝上落下來,打著旋,被風捲走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條線繃得緊緊的。他以前只知道太子要當好儲君,要學治國,要在父皇面前不犯錯,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一棵樹底下。那個畫面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他掰不開。

朱棣站在月臺下面。他還沒有上到月臺上來,他還站在他父皇踹他的那個位置。但他現在站著比之前直了很多,像是那棵樹上的畫面把他的脊椎撐直了。他也在看那棵樹,但他想的跟別人不一樣——他在想崇禎從登基到上吊,十八年,這十八年裡有沒有一次機會可以讓他不從樹上走下來。他想了一會兒,得出了一個模模糊糊的結論——也許有,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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