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引清兵入關的大明官員們白布上的畫面暗下去之後很久沒有亮起來。《西元1644》第一集結束了,片尾字幕從下往上滾動著,白色的字在暗紅色的背景上緩緩浮起來又沉下去。但奉天殿前的人沒看那些字,他們還在看崇禎在煤山上的那個背影。
朱修楠在景區廣場那邊按了一下暫停鍵,把機器停住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端著一杯茶喝了兩口。四周有觀眾站起來活動腿腳,有幾個老大爺端著保溫杯互相討論著什麼,也有年輕人低頭看手機,稀稀拉拉的。他看了一眼圍在廣場上的觀眾,比平時多了不少,有人是聽說在放《西元1644》專門趕過來的。他心想這個片子反響不錯,比放老電影的時候看的人多。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大明奉天殿前那塊白布還亮著,亮著的是《西元1644》第一集的片尾字幕。片尾字幕滾完最後一行的下一瞬間,白布上又亮了。
朱修楠把第二集的光碟塞進了播放機裡,按下了播放鍵。畫面重新亮了起來,白布上出現了一個男人的畫像——寬額。濃眉。鬍子濃密,頭戴氈笠,穿著一身深色的袍子,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畫像底下寫著一行字:“李自成,陝西米脂人。”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張畫像上停了一下。他看到那個人的臉時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那張臉方正。闊額。濃眉,看起來跟他想象中那些流寇頭子的模樣不太一樣,不像是那種窮兇極惡的暴徒臉,更像一個在田埂上幹過活的莊稼人。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身子靠回椅背,準備聽這個人的故事。他不知道接下來他要聽的是一個跟他自己前半生很像的故事,但他有預感,那個人的路跟他不一樣。
解說詞開始介紹李自成的生平,語氣比第一集平了一些,像是在講一個已經蓋棺定論的人:“李自成,陝西米脂人,原本是一名驛卒。崇禎初年,陝西大旱,朝廷裁撤驛站,他失了業。從此流落江湖,參加了農民起義軍。”畫面跟著解說切換著——黃土高原上龜裂的土地,地裡的裂縫像手掌上的紋路一樣密,乾死的莊稼歪在地上,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蹲在路邊,手裡捧著空碗。鏡頭最後定格在一座破敗的村莊上,村口的土地廟歪歪斜斜地立著,門板掉了一扇,裡面的泥塑佛像缺了半個腦袋。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片龜裂的土地上停住了。他知道那種地長不出東西是什麼樣子的。他小時候在鳳陽見多了那樣的地,一到夏天地面幹得能裂開手指寬的口子,人走在上面能感覺到土地是硬的,踩下去連個坑都留不下。他那時候蹲在地頭上看著那些裂縫想,如果地能自己長東西該多好。後來他知道地不會自己長東西,人得去找活路。
解說詞繼續往下走:“李自成從普通士兵做起,一步步當上了闖王。他提出‘均田免賦’的口號,開倉放糧,所到之處百姓夾道歡迎。”畫面裡出現了百姓在路邊給行軍的大順軍送乾糧送水的場景。一個老婦人端著粗瓷碗遞給路過計程車兵,那士兵接了碗喝了一口又遞還回去,兩個人臉上都是灰撲撲的。旁邊一個小女孩蹲在路邊,手裡捧著一塊幹餅,遞給一個瘸了一條腿的年輕士兵,那士兵接過來掰了一半還給那小女孩,小女孩接過去往嘴裡塞,狼吞虎嚥的。
朱元璋看著那些畫面,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翻動了。他自己當年造反的時候,也走過同樣的路。他記得自己從皇覺寺出來之後沒有地方去,一路往南走,路過的地方全是饑民。他也吃過別人給的幹餅,也把自己的幹餅分給過別人。他看到那些士兵在行軍的時候跟普通百姓擠在一起,沒有鎧甲,沒有整齊的軍陣,隊伍拖得像一條一條的土龍,腳上穿著草鞋甚至光著腳,走一步腳底板就在黃土路上留一個印子。
他自己當過義軍頭領。那時候他也是穿著破衣服。帶著一群沒飯吃的窮人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他看到畫面裡那些士兵臉上的表情——不是兇悍,不是殘暴,是茫然。跟他當年手底下那些人一樣,跟著走就對了,走到哪兒算哪兒。他從那些人裡打出了一個天下,但他也知道一千個走投無路的人裡只有一個能走到最後。那個李自成能走到北京城下,說明他也走過了很遠的路。
解說詞提到了一句話:“李自成有幾次幾乎被明軍消滅,但他都撐了下來。崇禎十三年,他進入河南,收攏饑民,隊伍迅速壯大。”解說詞接著往下說:“有人說,李自成身邊缺一個像朱升一樣的人。如果當年他也有一個人給他出過‘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樣的主意,他的結局也許會不一樣。”
朱元璋聽到“朱升”兩個字的時候,耳朵豎了一下,指頭在扶手上停了一瞬,沒有敲下去。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劉伯溫曾經站過的那個方向——劉伯溫不在那裡了,那位置空著,月光落在上面照出一小塊白。朱升是他當年打天下時最重要的謀士之一,給他提過九字真言。他靠那九個字從一支流寇變成了坐天下的人。而白布上那個李自成,走到最後一步的時候,身邊沒有那樣的人。
他忽然覺得那個人有些可惜,跟自己一樣從泥裡走出來,但沒有走到自己那麼遠。他又覺得有些慶幸,那個人的路跟自己太像了,像到讓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後怕。
畫面忽然變了。前面那些百姓夾道歡迎的畫面消失了,城門被推開的畫面跳了出來,李自成的兵從北京城的城門湧了進去。隊伍比在野外行軍時散亂了些,有人在街邊翻找什麼東西,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拆門板,有人拎著酒罈子從路邊的鋪子裡走出來,邊走邊喝。解說詞說:“但李自成進京之後,大順軍迅速失控。進城不過幾天,軍紀就開始渙散了。”
畫面切到了一間大宅的院子裡。院子很寬敞,青磚鋪地,廊下的柱子上刷著紅漆,一看就是勳貴人家的宅邸。幾個大順軍士兵圍著一個穿官服的男人,那人跪在地上,雙手被反綁著,官帽歪在一邊,身上的袍子沾滿了灰。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蹲在他面前,手裡捏著一根鐵鏈子,語氣不緊不慢的:“魏大人,之前崇禎皇上募捐的時候,你說你只有三千兩。現在咱們查了一下你府上的賬本,光地契就值八十萬兩。你到底有多少?”
那個跪著的官員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面頰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洇出一個一個灰黑色的印子。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也哆嗦:“軍爺......那是祖上留下來的田產,不是現銀......”
軍官笑了一下,手裡的鐵鏈甩了甩,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你還嘴硬?”
畫面暗了一下。暗掉的那個間隙裡有什麼聲音響了一下,悶悶的,像什麼東西打在肉上。再亮起來的時候,那官員已經被吊在了院子裡的樹上,腳離地半尺,臉漲得通紅,嘴角有一道血線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腳下的青磚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畫面又切了一回。這回換了一個院子,比剛才那個更大。院子裡堆著箱子,箱子蓋全掀開了,裡面白花花的銀子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箱一箱地堆了一排,像一座小銀山。一個穿鎧甲的將軍坐在臺階上,手邊放著一本翻開的賬冊,前面跪著兩個穿官服的人,一個已經癱在地上不動了,另一個跪著拚命磕頭,額頭上全是血。畫外音說:“這是劉宗敏的拷掠。他下令將北京城內的勳貴文武全部拘押,嚴刑拷打,逼他們交出全部家產。短短一個月,拷掠所得白銀據稱達到七千萬兩。”
朱元璋的目光釘在了那些白花花的銀子上。 他忽然想起了崇禎寫在遺書裡的那句話——“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他之前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覺得是一個皇帝在推卸責任。一個亡了國的皇帝在臨死前把錯推給別人,換誰都一樣。但現在看到了那些銀箱子之後,他心裡的那個想法變了一點。那些說自己只有三千兩五千兩的人,家裡藏著幾十萬兩上百萬兩的銀子。他們沒把銀子給崇禎,他們留著等李自成來搶。結果李自成來了,真搶了。崇禎沒有說錯,那些大臣確實亡了他的國。他們坐在朝堂上的時候是忠臣,回到家裡的時候是守財奴。他們不想讓江山倒,但他們也不想出自己的血。
他偏過頭去看了一眼李善長,李善長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低著腦袋,臉色白得跟月光一樣。他手裡的佛珠不轉了,就那麼攥著,攥得指節發白。朱元璋的目光在李善長身上停了一瞬,沒有說什麼又移開了。他看見徐達蹲在旁邊,腮幫子上的肉繃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盯著白布上那些銀箱子。他看見李文忠站在人群裡,攥著腰間玉帶的指節也泛了白。
廣場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些銀箱子上映著燭火的亮光,閃閃發亮。
解說詞繼續往下走,語氣恢復了平穩:“大順軍在北京的拷掠持續了一個多月。被拘押拷打的勳貴文武超過一千人,拷掠所得白銀據稱達到七千萬兩。這些人中,有一部分在被釋放後逃出了北京,投向了關外的清軍。”
畫面切到了山海關。一座雄關矗立在燕山和渤海之間,關隘的箭樓上掛著“天下第一關”的匾額,匾額上的字被日光照得微微反光。城牆內外分著兩種顏色,關內是灰色的磚土,關外的雪地上有幾行馬蹄印。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巒。畫面裡沒有人影,只有那座關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間。
解說詞繼續說:“他們向清軍描述了北京城內的亂象——皇帝死了,大順軍正在搶掠,城中秩序已經崩潰。清軍決定入關,以‘為崇禎皇帝報仇’的名義,向李自成發起了進攻。”畫面定格在“天下第一關”那塊匾額上。鏡頭從近處往遠處拉,雄關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燕山的輪廓吞沒在暮色裡,像一扇永遠關不上的門。
朱元璋的目光也定在了那裡。他終於把最後一塊拼圖也拼上了——清軍入關,不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實力吞下大明,是有人把他們請進來的。那些人原本是坐在朝堂上的勳貴大臣們,他們被李自成搶了家產之後,轉身就去請了女真人進來當靠山,拿大明的國門當敲門磚,一點一點地把自己親手坐過的那把椅子下面的地基全都撬走了。
他想起了一句話——李自成動了他們的命根子,所以他們反過來動了大明的命根子。那些人不管誰坐龍椅,他們只在乎自己的銀子還在不在。他們可以跪崇禎,可以跪李自成,可以跪女真人,只要他們的銀子還在,他們給誰磕頭都一樣。
他把目光從白布上收回來,看著自己面前那片青石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嗓子裡的水分被一個晚上的畫面烘乾了:“咱以前以為,打仗最重要的是兵,是糧,是將帥。現在咱明白了——打仗最重要的是人心。那些被咱封了爵位的人,心裡裝的不是咱的江山,是他們自己的家產。”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把後面的話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往外擠,“崇禎是亡在他們手裡的,不是亡在李自成手裡的。李自成只是替他們把銀子從地窖裡搬到了太陽底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