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太子亡藍玉亡白布上“太子在,藍玉在。太子亡,藍玉亡”那行字暗下去之後,畫面沒有立刻切走,留了幾息的黑屏。奉天殿前的人以為這集要結束了,但黑屏之後,一行新的字浮了上來——“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標薨逝。”
那七個字從白布上浮出來的時候,奉天殿前兩千多號人的目光同時往同一個方向偏了一寸。那是朱標站著的方向。朱標站在月臺邊上,臉色從剛才看藍玉案時就已經白了,此刻又白了一分。他看著白布上那行字,嘴唇抿著,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今年二十六歲,還有十一年。他不知道自己那十一年是怎麼過的。
朱元璋的目光也從白布上移開了,偏過頭看了朱標一眼。那一眼不重,沒有太多的東西在裡面,就是看一眼。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了。他從頭到尾沒有問朱標身體怎麼樣,因為他知道問了也白問。白布上的事情還沒發生,標兒現在還好好的,但他已經知道了結局。
白布上的畫面切到了朝堂。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比現在老了十幾歲,兩鬢全白了,眼角的紋路更深,連下頜的線條都比現在鬆了一些。他面前跪著一排人,為首的穿著太子的冠服——那是空了的,跪在地上的人沒有穿那身冠服,只是那身冠服被擺在一個托盤裡,放在他面前的地上。解說詞說:“太子朱標薨逝後,朱元璋面臨一個重大的抉擇——皇位傳給誰?”
畫面切到了兩個年輕人的畫像。左邊那個年紀稍大,十五六歲,眉目周正,輪廓跟朱標有幾分像,但鼻樑比朱標高一些,嘴唇略薄。畫像底下寫著“由於長孫朱雄英早已經去世於洪武十五年,此時的朱標兒子主要是以下兩個:朱允熥,太子元妃常氏所生嫡子”。右邊那個大一些,十六七歲,面頰圓潤,眉眼柔和,笑起來的樣子溫溫吞吞的。畫像底下寫著“朱允炆,太子次子,太子繼妃呂氏在側妃位置時所生”。
白布上的畫面給出了一個對比表格,左邊一列寫著朱允熥的名字,下面跟著他的血親圖譜——母親常氏。外祖父常遇春。舅姥爺藍玉。藍玉手下那些義子們。那些名字連起來像一棵長了根的大樹,根鬚密密麻麻地鋪開去。右邊一列寫著朱允炆的名字,下面只有兩條線——母親呂氏,呂氏的父親,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官員。畫面停在這個對比上,像在等觀看者自己看明白。
奉天殿前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那棵樹。那棵樹的根鬚太密了,密到讓人喘不過氣來。如果朱允熥繼位,那藍玉就是皇帝舅姥爺。他有軍功,有義子,有幾千個聽他話的人,有遍佈半個天下的黨羽。那張網本來已經夠大了,如果再讓他當上皇帝的舅姥爺,那就沒有人能收住他了。
徐達也看見了那兩幅畫像。他比李善長更清楚軍中那些盤根錯節的事情,他知道藍玉收了那麼多義子之後在軍中是什麼樣的局面。如果朱雄英當了皇帝,藍玉就是真正的無冕之王。但陛下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他會殺了藍玉。徐達忽然慶幸自己死得早,不用看見那些事。
白布上的解說詞說:“朱元璋最終選擇了朱允炆。不是因為朱允炆比朱允熥更優秀,而是因為朱允炆身後沒有一張跟藍玉一樣大的網。”畫面上的對比表格暗下去,換成了朱元璋手放在那孩子的後背上,輕輕地拍著。那畫面沒有維持太久,很快就切走了。
奉天殿前有人輕輕呼了一口氣。李善長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被夜風削得薄薄的:“陛下長遠。”他只說了兩個字,但旁邊的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選朱允炆而不選朱允熥,是為了避免外戚坐大,這個道理在場的人都懂。藍玉自己也應該懂,但他可能永遠不會承認。
白布上的畫面從朱元璋拍打孫子後背的畫面切走之後,換成了另一組鏡頭——錦衣衛衝入一座宅院。大門被撞開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悶而沉。幾個穿飛魚服的人從門口湧進去,院子裡正在掃地的一個僕人嚇了一跳,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撿,被一個錦衣衛一把按住了肩膀。畫面切到了一間內室,藍玉坐在榻上,穿著一身便服,手裡還端著一盞茶,像是剛喝完一口還沒來得及放下。錦衣衛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一卷黃綢,為首的那個正在唸什麼。藍玉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把茶盞放下,就那麼坐著聽。聽完之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盞,然後慢慢把茶盞放到了旁邊的桌案上,站起身來,跟著那幾個錦衣衛走出了門。他的背影跟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樣了——肩背沒有以前那麼挺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了,留下來的那層殼還在,但裡面的東西已經變了。
解說詞說:“洪武二十六年,藍玉以謀反罪下獄。”畫面切到了牢房,藍玉穿著囚衣坐在牆角,頭髮已經花白了,比他捕魚兒海的時候老了很多。他的下巴上長出了一層灰白的胡茬,眼窩深陷著,看著牢房鐵欄外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畫面又切了。這一次是一張地圖,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註點——那些標註點跟之前看過的藍玉勢力分佈圖幾乎一模一樣。解說詞說:“藍玉案牽連甚廣,凡與藍玉有舊者,皆在查辦之列。”一張長長的名單從畫面底部往上滾動,名字密密麻麻的,快得看不清。最後一行字浮出來:“處斬。流放者,共計一萬五千餘人。”
奉天殿前安靜得像一口枯井。一萬五千餘人。那個數字從喇叭裡傳出來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下來砸在了青石板上,沒有聲音,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震動。徐達的腮幫子咬緊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李文忠站在人群裡,他的目光還釘在白布上那張名單的尾端——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是“常升”,開國公常升。他認出了那個名字,那是常遇春的兒子。藍玉殺了,常遇春的兒子也被殺了,那常家就沒人了。
畫面切到了最後一組鏡頭。藍玉被押上刑場,他穿著一身囚衣,頭髮全白了,散在肩頭,腳步走得很慢,但沒有停。他被按在一塊木板上,有人把他的衣服從後背剝開。畫面在他被剝皮的那一瞬切了一個角度,沒有直接拍刀口落在肉上的畫面,拍的是旁邊站著的人——那些人低著頭,沒有人看他的臉,但畫面裡能看見其中一個人的腳在發抖,靴子在泥地上蹭出了一個小坑。
解說詞說:“藍玉被處死後,朱元璋下令將其皮完整剝下,填入稻草,製成‘人皮草囊’,傳示各地以儆效尤。”
奉天殿前有人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乾嘔聲。那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回去了。沒有人知道是誰,也沒有人轉頭去看。朱元璋坐在椅子上,聽到“剝皮實草”四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他看著白布上那個正在被剝皮的背影,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心裡翻著一件事——他記得自己在打江山中曾經看過元朝的喇嘛們剝過人皮製作成的阿姐鼓,那時候他覺得這實在是太殘忍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將藍玉,把北元打殘了的藍玉,替大明立了最大功勞的藍玉。他讓人把藍玉的皮也剝了。他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想的。難道當時他真的以為剝了藍玉的皮,就能把那張網連根拔掉,讓他的孫子坐穩那張椅子。但他忘了一件事——他把那張網拔掉的同時,把網下面那些會打仗的人也一起拔掉了。
白布上的畫面還在繼續往前走,已經切到了另一個場景,但朱元璋沒有在看。他偏過頭去,目光越過月臺下面跪著的那兩千多號人,落在朱棣身上。朱棣穿著素灰色的棉袍跪在人群最前面,他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在風裡已經站了很久的旗杆,還在撐著。朱元璋看了他幾息。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老四後來能篡位成功。不是因為老四太厲害,是因為他替老四把路上所有能擋路的人都清乾淨了。他殺了藍玉,殺了跟藍玉有關的一萬五千多人,殺了軍中那些最能打仗的人。他把大明的軍功集團連根拔了,拔完之後給他的孫子留下了一張乾乾淨淨的朝堂,上面擺著幾把椅子,椅子上坐著幾個連刀都拿不穩的文官。然後老四從北平起兵了,一路打到南京,李景隆給他開了城門,他坐在了他大哥的兒子原來坐著的那把椅子上。
朱元璋把他的目光收回來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那雙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是一雙拿過刀的手。他看著那雙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東西。他心裡在算一筆賬——從洪武二十六年到洪武三十五年,他替他的孫子清掉了所有能打仗的人。然後他的孫子被他的四兒子推翻了。他做的那些事情,最後全變成了送給老四的禮物。老四不必殺藍玉,他已經替他殺了。老四不必收攏軍權,他已經替他收好了。老四隻需要從北平騎著馬一路走下來就行了。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慢慢地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風從飛簷底下穿過來,把白布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白布上的畫面還在繼續往前走,但朱元璋已經不在看了。他看著自己面前那片青石板,看著月光鋪在上面的那層白,看了很久。旁邊的馬皇后伸手輕輕蓋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暖,他的指頭涼。她什麼都沒有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