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皇宮放電影》第054章 張冠李戴的《木棉袈裟》(1)

作者:老張5592·1個月前

第054章 張冠李戴的《木棉袈裟》《鐵血手腕》的片尾字幕在白布上慢慢滾完了。最後一行字暗下去之後,白布變成了一片空白,布面在夜風裡撲稜稜地抖著。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沒有人動——兩千多號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自己的席位上,膝蓋沒有彎回去,後背沒有鬆下來。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沒有碰到任何障礙,像是穿過一片已經晾乾了的樹林。

紀錄片只有三十分鐘。按大明的時辰算不過兩刻鐘多一點。但對於坐在奉天殿前的人來說,這兩刻鐘比他們這輩子過的任何一段時辰都長。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藍玉案——四個案子像四把刀一樣一把一把地落下來,落完一把又一把,每把都沒有落空。第一個案子是勳貴的,李善長還在席位上縮著;第二個和第三個案子是文官的,戶部的那些人還在席位上低著頭;第四個案子是武將的,藍玉本人不在,但那些跟他一起打過仗的人還在。那些刀沒有落在他們自己頭上,但他們知道那些刀遲早會落下來。他們只是不知道落在誰頭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落。

朱元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像一粒石子扔進了枯井裡,底下的迴音蕩了好幾圈才散。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月臺邊緣,面朝著那片空白的白布。夜風從飛簷底下穿過來,把他的袍角吹起來又落下。

他不動聲色地吸了一下鼻子。廣場上有一絲極細微的異樣氣味浮在空氣裡,那氣味是腥的,帶著一股潮氣,像是從某幾塊席位上滲出來的。他掃了一眼底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沒有鎖定具體的位置,但他心裡已經有了數。有人嚇得失禁了。他的心裡沒有太多的波瀾——他在想,知道怕就好。怕了,才會收斂。怕了,他才能少殺幾個人。青田先生把這個片子放出來,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朱元璋轉過頭,目光落在李善長身上。李善長還坐在席位上,從胡惟庸案那段播出來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那裡,腰彎著,下巴低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縮成了一團。他面前兩三寸遠的青石板上攤著一串佛珠,是之前從手裡滑落的,他沒有彎腰去撿。那串珠子就在他眼皮底下,月光照在珠面上泛著暗沉沉的光,但他像是看不見它。

朱元璋朝李善長的方向走了兩步,腳步在青石板上不輕不重地響了兩下。他的聲音忽然抬了起來,帶著一股子刻意拉出來的熱絡:“標兒,快把李先生扶起來。他是咱大明的開國第一功臣,怎麼能總坐在地上。”

朱標站在月臺邊上愣了一下。他父皇的語氣轉得太快了,剛才還在看藍玉被剝皮的畫面,一轉眼就用這種語氣叫李先生。他快步走過去,彎腰伸手去扶李善長。李善長被扶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打顫,站也站不穩,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了。朱標一隻手扶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搭在他的後背上,能感覺到那層布袍底下的皮肉在微微發抖。

朱元璋刻意把“開國第一功臣”那幾個字咬得很重,每一個字都像一粒石子一樣扔出去,砸在廣場上的青石板上。石子落地之後沒有彈起來,嵌在了石板縫裡。李善長被扶起來的時候,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猛地抖了一下——他聽懂了那幾個字的分量。陛下讓他起來,不是因為他坐累了,是因為陛下還想讓他繼續坐著。那聲“開國第一功臣”是在告訴他:你還有用,你還能活,但你要知道該怎麼活。

李善長站在那裡,彎著腰,額頭上全是汗,順著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掛在眼睫毛上,又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印子。他在心裡飛快地算著一筆賬——陛下說他是“開國第一功臣”,當著兩千多人的面說的。那是在給他留活路。只要他自己明白該怎麼做,把那些該縮的手縮回來,把那些該斷的關係斷乾淨,把那些該散的人散掉,陛下不會動他。但如果他裝糊塗,繼續跟那些人喝茶說話,繼續讓那些門生故舊往他府上跑——那他就會跟白布上那個坐在廳堂裡被圍了一圈的老頭子一模一樣。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朝朱元璋的方向躬了一下身,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片:“老臣......謝陛下隆恩。”他沒有說別的話。但站在他旁邊的朱標能感覺到,李善長的胳膊在抖。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是李善長自己掐著自己的喉嚨說出來的。

朱元璋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投向那塊已經暗下去的白布,等它重新亮起來。按照前些天的習慣,紀錄片放完一集之後不會停頓太久,下一集很快就會接上。如果不出意外,下一集就該是靖難之役了。他得看看老四是怎麼從一個藩王一步步起兵造反的。從古至今,藩王造反成功的幾乎沒有——秦漢唐宋元,哪個朝代都有藩王起兵,但真正坐上龍椅的一個都沒有。老四是第一個。

他把目光從白布上收回來了一瞬,掃了一眼跪在前面的朱棣。朱棣還穿著那身素灰色的棉袍跪在人群最前面,膝蓋底下墊著那塊馬皇后讓人放的蒲團。他的後背挺著,但脖頸的線條繃得很緊,能看見後頸上那根筋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耳根底下。他在等著那塊布上的下一個畫面。但白布沒有亮。

朱修楠在另一個時空的景區廣場上把那臺DVD播放機關了。他蹲在地上伸了個懶腰,彎腰從推車底下翻出了另一盤老膠片。鐵盒上貼著褪色的標籤,標籤紙已經卷了邊,上面用鋼筆字寫著“木棉袈裟”四個字,是他爸的筆跡。他以前聽他爸說過這片子,講少林寺和錦衣衛的事,武打片。他爸生前放過好幾回,說這片子遠不如少林寺,但也還可以看。

他把膠片盒翻開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他好像記得這片子的背景是明朝,但裡面講的那個“木棉袈裟”的故事,他後來在網上看過,應該是唐朝的事兒,跟禪宗六祖慧能有關。這片子把唐朝的事搬到明朝來演,錦衣衛代替了武則天,算是張冠李戴了。但他又想了想——景區廣場上這些觀眾大多隻是來看個熱鬧,不會有人計較這些。他把膠片盤卡進放映機,擰開了開關。

鏡頭前那束白光重新射出去,落在白布上的時候,奉天殿前的人不約而同地抬了一下頭。畫面亮起來,先是一座古寺的遠景——紅牆灰瓦,殿宇層層疊疊地鋪在山上,石階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門,山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少林寺”三個字。匾額邊角有些斑駁,像是被風吹雨淋過很多年。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平穩得像在唸一段已經寫好了很久的文字:“明朝末年,朝廷腐敗,各地紛紛造反。其中有許多出身少林的門徒,也有人打著少林寺的旗號造反......”

朱元璋的眉頭擰了起來。他認得那座寺——少林寺。他登基之後還下過旨意,免了少林寺的田賦,因為他知道這座寺廟有上千年的傳承,從唐朝起就受皇家供奉。唐太宗給少林寺寫過碑文,宋代。元代朝廷都對少林寺禮遇有加。萬沒想到,在他的大明中期,少林寺會成為造反的力量。他的臉沉下去了。那個畫外音說的是“明朝末年”——那是他死之後二百多年的事。坐在龍椅上的已經是老四的後代了,但那也是他的後代。他先入為主地已經把少林寺歸入了反賊的行列,心裡那口氣一下子就頂上來了。

他偏過頭去看了一眼跪在前面的朱棣。朱棣還跪著,後背挺著。他心裡在轉著一個念頭——如果少林寺成了造反的力量,那說明他的後代在治理天下的時候,連一座寺廟都管不住了。一座寺廟的和尚都能聚起來造反,那天下還有什麼人是不敢反的?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白布。白布上的畫面已經從少林寺的山門切走了,換成了另一組鏡頭——一隊穿明軍鎧甲的人騎著馬走在山道上,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馬鞍上掛著弓和箭囊。為首的那個穿著現在還沒有的飛魚服,但朱元璋記得很清楚,上一次朱修楠來的時候可穿的正是這一身衣服,看來這是明朝末年的官服了。

朱元璋的目光釘在那個穿飛魚服的人身上。他不知道那個錦衣衛是去抓人還是去查案,但他已經決定要看完這部電影了。他要看看這些禿驢是怎麼反他大明朝的。風從飛簷底下穿過來,把白布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白布上那隊騎著馬的人還在往前走,前面就是少林寺的山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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