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黑化的江玉燕白布上的畫面從泥濘的街巷切走了，換成了另一條路。
青石板路延伸到一座大宅的門前，黑漆大門上釘著銅釘，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匾上寫著兩個字：“江府。”
江玉燕站在那扇門前，穿一身乾淨了許多的素布衣裳，頭髮重新梳過了，在腦後紮了一根細麻繩。她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裡是僅有的幾件換洗衣裳。她仰頭看了看那塊匾額，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把“江府”兩個字放在嘴裡嚼了嚼，然後抬起手來叩響了門環。
門開了。一個穿綢緞袍子的胖女人站在門內，頭上插著一根金簪，臉上撲著一層粉。她的目光從江玉燕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頭頂，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在看一件走錯了地方的貨物。
江玉燕站在門口，手裡的布包攥緊了一些，指節發白。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能聽出她在努力讓自己不抖：“我是江玉燕，來尋我的父親江別鶴。”
那胖女人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了她兩遍，語氣裡帶著笑，但那笑比不笑更讓人難受：“江別鶴？你是他什麼人？”
江玉燕說：“我是他的女兒，我母親是——”
那胖女人打斷了她：“江老爺是有身份的人，沒有什麼秦淮河邊的親戚。”門關上了。
畫面切到了江玉燕站在門外的樣子。她的手還抬著，懸在半空中，像不知道該放下來還是再敲一次。她站在門檻前面，沒有走，也沒有再敲，就那麼站著，像一個被海浪推上沙灘之後停在那裡的人。
奉天殿前有人“嘖”了一聲。徐達的膝蓋拍了一下又放平了。他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又看了看那個站在門外還沒走的少女，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門又開了。一個穿灰袍的老僕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沒有看江玉燕，只說了一句：“老爺讓你進來。”
江玉燕邁過門檻的時候腳步有些虛，像踩著水面走過去。
畫面切到了江府的正廳。江別鶴坐在主位上，穿一身月白色的文士袍，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壺，正在往杯子裡倒茶。他的動作很慢，倒完了之後把茶壺放下，抬頭看了江玉燕一眼。那張臉看起來儒雅寬厚，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嘴角微微翹著，像是隨時準備說幾句溫和的話。
但奉天殿前那些在官場裡滾了半輩子的人同時看出了一個東西——他的眼神在閃爍。他在看江玉燕的時候，目光不落在她的眼睛裡，而是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地磚上。落在她手裡那個布包上，就是不落在她的眼睛裡。
江玉燕站在廳堂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低著頭，腳尖抵著地磚縫。
江別鶴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溫和：“你母親......是什麼時候走的？”
江玉燕說：“去年秋天。”江別鶴點了點頭，把面前那盞茶往前推了推：“坐。”江玉燕沒有坐。她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進地裡的木樁。
奉天殿前的人看著她那個樣子——腳尖抵著地磚縫，兩隻手垂著，頭低著，像一個在等人發落的人。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在江別鶴臉上停住了。他見過很多這種人——面上客氣，心裡盤算。那人在看江玉燕的時候，不是在認女兒，是在估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接下來的畫面像翻書一樣翻過去了，每一頁都比前一頁重——
江玉燕穿著粗使丫頭的衣服蹲在柴房外面劈柴，斧頭舉起來又落下，木柴裂開的聲音悶而脆。她的兩隻手上有三道裂口，指尖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柴灰浸透了。
她蹲在灶臺前燒火，火苗把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煙燻得她眯著眼，但沒有用手去揉。
她住在柴房旁邊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裡，屋裡沒有床，只有一堆稻草上鋪著一塊舊布。她每晚蜷在那塊舊布上，身上蓋著一件自己補了又補的夾襖，夾襖裡的棉花已經結成了硬塊。
奉天殿前的文官們看著這些畫面，臉色越來越沉。有人想起了自己府上那些幹活的丫環，她們也是蹲在院子裡劈柴，手上也有裂口，冬天也蜷在柴房裡。他們以前從來沒有覺得那有什麼問題，但此刻白布上那個少女的遭遇像一面鏡子一樣照在他們面前。那少女跟那些丫環一樣，只不過她姓江。
江夫人又出現了。她揹著手站在柴房外面，面前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一塊牌位，上面刻著“先妣江門柳氏之位”。她看了一眼牌位，又看了一眼江玉燕，嘴角帶著一絲笑：“你既然進了江家的門，就得守江家的規矩。一個歌女的牌位，不能進江家的香堂。你親手把它摔了。”
江玉燕站在矮案前面，看著那塊牌位。她的嘴唇在抖。她伸出手去，手指頭碰到牌位的邊沿，那木頭是涼的。她把它端了起來，端到胸口的高度。
奉天殿前有人把目光移開了。但白布上的鏡頭沒有迴避，給了江玉燕的手一個特寫——她的手指攥著牌位的邊角，指節發白，指甲蓋下面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她舉了很久。然後她鬆了手。牌位摔在青石板上斷成了兩半，裂開的聲音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斷了。江夫人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江玉燕蹲下去，把那兩半碎片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攥在掌心裡，木片上的毛刺扎進了她的指肉，她沒有抖。她站起來，走回了那間柴房，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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