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少林童子功》九月入秋，夜風比前些天涼了幾分，從奉天殿的飛簷底下穿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乾爽的涼意。朱修楠在景區廣場上架好了機器，今晚先放的是老膠片《少林童子功》。他擰開開關，膠片盤開始轉動，白布亮了起來。
大明奉天殿前，今天只坐了二十幾個人。朱元璋坐在月臺底下那把椅子上，旁邊是馬皇后，身後站著朱標。朱棣跪在月臺邊上，朱樉和朱?各坐各的席位，一個低著頭看著面前的青石板，另一個側著身子半靠著椅背。李善長。徐達。李文忠等人零零散散地分佈在廣場上，徐達盤著腿坐在慣常的位置上。剩下的席位空著，像一塊被人掰掉了好幾塊的餅，缺口處露著灰白的石板。
朱元璋看著那些空著的席位，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遺憾。昨天放的《朱洪武》裡他是主角，連金龍都出來替他打架了，那片子他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那些空著的位置上都坐滿人。但今天放什麼，他手裡沒有節目單，不知道。萬一是《魔教教主》的續集——張無忌去了大都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又恨不得沒有任何人看到，連他自己都不想看。他坐在那裡，有一種被人拿捏著的感覺，既盼著白布亮，又怕白布亮。
白布上的畫面穩定下來。先是一座山門的遠景——青瓦灰牆，石階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門口，臺階兩側長著薄薄一層青苔，山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邊角已經有些殘破，上面的字還清晰可辨，寫著“少林寺”三個字。風把匾額邊角的灰吹下來，在畫面裡飄了一瞬，像一撮被吹散的煙。
朱元璋看到那三個字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又是少林寺。上一次他看《木棉袈裟》的時候，也是這座山門，也是這些石階，一群人圍著山門打鬥，黑煙滾滾。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馬皇后，低聲說了一句：“又是少林寺。不知道這一次要講什麼。”
馬皇后沒有回答，目光還釘在白布上。白布上的畫面沒有停，鏡頭從山門推向了少林寺的內部，一座大雄寶殿出現在畫面中央，殿前的院子裡鋪著青磚，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磚面上畫出一塊塊晃動的光斑。幾個穿灰色僧袍的小和尚正在院子裡練功，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馬步蹲得還沒到位，膝蓋在發顫。
畫外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帶著一股子說書人的腔調：“明末，藩封洛陽的福王朱常洵及其世子朱由崧，橫徵暴斂。欺壓庶民，就連少林寺也不能倖免......”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由崧”三個字上停了一下。他記得這個名字。有一部片子《桃花扇》裡提過這個人，阮大鋮和馬士英在南京擁立他當了皇帝，但只當了一年不到，清軍就過了長江。但此刻電影裡講的還是他當世子時候的事，還沒當上皇帝。他聽著畫外音說的“橫徵暴斂。欺壓庶民”，沒有評價。
畫面裡出現了一個穿綢緞袍子的年輕男人，腰圓體壯，面目清秀，但眼中透著一股紈絝中帶著兇狠的眼興。他站在一群被綁著的百姓面前，手裡捏著一根馬鞭，嘴角往下撇著。旁邊站著一個穿鎧甲的將領，正在向他彙報什麼——那將領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世子，這批人已經關了三日了，還沒湊夠銀子......”
那年輕男人聽了幾句，忽然動了。他的身子猛地一旋，右腿像鞭子一樣甩出去，帶起一陣風聲，面前的一根木樁被踢得碎成幾截，木屑飛濺出去散了一地。旁邊被綁著的百姓有人往後縮了一下。畫外音說：“小福王，以‘霹靂旋風腿’橫行洛陽，無人能敵。”
朱元璋看著白布上那根被踢碎的木樁，沒有立刻說話。他剛才看了幾息白布上小福王出腿的慢動作回放——腿是甩出去的，像一根被掄圓的繩子，從肩膀到腰到腳踝，整條腿像一根柳條一樣彎出一個弧度，掃過去的時候帶著一道殘影。
他看著那道殘影，又看了看小福王出腿時腰的位置——他的腰是空的。整條腿甩出去的時候，腰沒有跟著使勁，只是肩膀和胯在帶，像一個人在甩一根沒有握緊的繩子。他開口了，聲音不高：“這腿法看著好看，但沒什麼用。”
旁邊徐達接了一句：“陛下說得是。腰上沒有力，腿甩得再快也傷不了人。”
李文忠也點了點頭：“真要上戰場，這一腿還沒踢到人，自己先站不穩了。”
白布上的畫面繼續推進。小福王帶著官兵圍住了少林寺，在山門前勒令寺中五百僧兵遠征，實則是想借機削弱少林勢力。寺裡的老方丈站在山門內，手扶禪杖，面色不豫。山門內，幾個小沙彌蹲在柱子後面偷看，其中一個圓臉的少年眼睛最亮，目光一直釘在小福王那雙腿上。
畫外音說，那就是童燈，他的父親被小福王所殺，他入少林就是為了尋機報仇。寺裡的廣慈師傅暗中指導童燈練習“童子功”。廣慈師傅傳授口訣的畫面出現在白布上——“秀如貓，抖如虎。行如龍。動如閃。聲如雷。”幾個小和尚在院子裡練功的鏡頭穿插著出現。
朱元璋看著那些小和尚練功的畫面，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廣慈師傅的口型移到童燈蹲馬步時膝蓋的角度上，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少林寺的和尚教人練功，先教怎麼站。怎麼走。怎麼穩。”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童燈扎馬步的姿勢上移開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的記憶對一下賬，“小福王的師父大概只教他怎麼快。怎麼轉。所以他的腿掄出去的時候，底下是空的。”他說完之後把目光從白布上收回來了一瞬，又放回去了。那些快和轉的東西，看著嚇人，打起來就散了。
畫面終於切到了決戰。小福王再次殺到少林寺山門前，這一次他沒有帶兵，是自己來的，身後只跟著幾個隨從。童燈站在山門前面，穿著一身灰僧袍，雙手合十。兩人交手不過幾個回合——小福王的腿掃過來的時候，童燈沒有躲，只是沉腰下蹲，雙手合十，整個人像一尊被釘在地上的佛像，下盤穩得像在地磚裡生了根。小福王的腿掃到他面前的時候，那股旋風般的力道像是撞上了一堵牆，碰到童燈合十的手掌側面，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散開了。然後童燈起身一掌推出去，那一掌不快，但推出去的時候小福王整個人往後翻倒，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柱子撞了一下，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灰。他瞪著眼睛看著童燈，嘴張著，像是沒想明白自己怎麼輸的。然後他轉身跑了，袍角在風裡翻著，腳步踉蹌，一路跑下了石階，消失在畫面邊緣。
李文忠看著小福王逃跑的背影，說了一句：“這腿法確實好看，就是不經打。”徐達坐在旁邊，他的目光還釘在白布上，像是在回味剛才童燈那一記“童子拜佛”的姿勢——一個和尚雙手合十蹲在原地，什麼都沒做，對方就自己摔了。他在想，戰場上最厲害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人，是那個站著不動等你撞上來的人。
白布上的畫面暗了下去，片尾字幕開始往上浮。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像是把今晚看到的東西放進了腦子裡一個已經開了很多格的抽屜裡。他偏過頭對馬皇后說了一句話：“這個後代武功再花哨也沒用。站不穩的人，打不了仗，難怪不隔著長江天險不到一年就完蛋了。”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把這句話又翻了一面看了看，“咱老朱家的江山，不能交給站不穩的人。”他這句話沒有說給任何人聽，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月臺下正跪著的朱棣聽了，將腦袋伏在地上，壓得更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