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上的畫面從廟門前開始。
秋香的身影消失在廟門內的迴廊盡頭，像一滴墨溶進了深色的水裡，再尋不見。唐伯虎站在那幾級石階下面，手裡還攥著那個她親手遞來的饅頭。饅頭己經被他捏得變了形，指痕陷在發麵上，像他的心一樣被什麼攥住了。
祝枝山從旁邊走過來，拿扇子捅了捅他的胳膊：“走了，人都沒影了。”
唐伯虎沒有動。他看著那扇己經關上的廟門，說了一句：“我要進華府。”
祝枝山手裡的扇子停住了：“你說什麼？”
“我要進華府。”唐伯虎又說了一遍，語氣比方才更篤定，像是在對自己下命令，“我要到她身邊去。”
祝枝山愣了片刻，然後笑了出來，笑聲裡帶著一種“你又發瘋了”的意味：“你一個堂堂解元，蘇州城裡的才子，你進華府做什麼？做奴才？”
唐伯虎轉過頭看他，目光平而首：“做奴才就做奴才。”
白布上的畫面停在這個對視上，像是把唐伯虎那句話晾在那裡讓所有人聽清楚。
乾清宮前的廣場上，有人把酒杯放下了。那一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夜風裡格外清晰。然後越來越多的人放下了酒杯，有人皺了眉頭，有人搖了搖頭，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跟著點了一下頭。
一個穿著紅袍的老臣第一個開了口，聲音不高但語氣很重：“荒唐。堂堂應天府解元，屈身為奴，只為追一個女子。讀書人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旁邊一個紫袍官員跟著接話：“唐寅雖然後來被革了功名，但當時他還是解元之身。解元賣身，說出去整個江南士林都要跟著蒙羞。這也太沒邊了。”
這話引來一片附和聲。有人點著頭說“正是此理”，有人拿手指點著面前的案几，像是在強調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
但在另一側，有人壓低了聲音說了另一番話。
說話的是一位年紀不大的翰林，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去：“可是你們想過沒有——他要是真賣了身，真沒去考那一科會試，弘治十二年的案子不就跟他沒關係了嗎？”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扔進了池塘，水波不大，但水底有什麼東西在動。那翰林旁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有人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思量這句話的分量。
“他要是沒進京趕考，”那個翰林繼續說，“就不會跟徐經同行，就不會被捲入程敏政的案子。功名保住了，人也不會被廢為吏，一輩子不得再考。說到底，那場牢獄之災的根子，不就是因為他去考了嗎？”
旁邊另一個官員低聲接道：“這麼說來，賣身為奴反倒比赴京趕考更安全？”
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說。但這句話周圍的空氣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正德坐在主位上，把這些議論一句一句都聽進了耳朵裡。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膝頭的布料，像在敲著什麼節奏。
他沒有說話。但他心裡在想——唐伯虎為了一個女人去當奴才，一群大臣為了堵他的嘴在爭一個“值不值得”的道理。可他自己呢？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看的卻是另一層東西。
他知道唐伯虎後來的結局，知道他這輩子再也沒能翻回仕途。但他也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唐伯虎真的沒有去考，真的沒有那場牢獄，那他還會不會是那個畫出《雄鷹展翅圖》的唐伯虎？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白布上的唐伯虎也不會回答他。
畫面裡，唐伯虎己經到了華太師府的門前。街面被來往的人踩得光滑發亮，兩側的牆根處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日頭己經偏西了，府門口的兩隻石獅子在斜陽裡拖著長長的影子。
唐伯虎換了一身破舊的衣裳。那衣裳袖口己經磨出了毛邊，前襟上沾著灰，像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來的舊物。他用一根草繩繫住了腰，背上揹著一卷草蓆，席子捲成筒狀，露出一截不知是人是物的輪廓。
他走到華府門前，膝蓋一彎，跪了下去。那一下跪得很實，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抬起頭，朝著府門的方向喊了一聲：“孝子大拍賣了啊，賣身葬父了啊。”
那西個字在長街上回蕩了一下，像是被風吹散的紙片，飄到門縫裡就不見了。府門緊閉著，沒有人應。他又喊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大：“賣身葬父——好心的大爺行行好，收了我吧，讓我把父親葬了。”
門內終於有了動靜。門縫裡探出兩張臉來，正是秋香和另一個長得很醜的十六姐，十六姐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唐伯虎，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草蓆，眉頭皺了一下，正要開口說他太可憐了，收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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