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上的畫面還在華府門前。秋香那句話說完之後,兩個跪在地上的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有敵意,有較勁,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誕感——兩個人都跪在同一個府門前,都穿著一身破衣,都喊著賣身,都在等同一個結果。
乾清宮前的廣場上,楊廷和的手在顫抖。
他的手放在面前的案几上,原本端著酒杯的手指己經鬆開,杯盞歪在一邊,酒液沿著案面淌出來,洇溼了一塊絹布。他沒有去扶那個杯子,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慢,像是每一下都在忍著什麼,忍到了極限。
他站了起來。
那個動作並不快,但他站起來的時候,周圍的幾個官員都朝他看了過來。他站首了身子,面朝著白布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在燭火的光裡明暗不定。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像是在把湧到嘴邊的話重新咽回去。但沒有嚥住。
“荒唐。”他說出了這兩個字,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荒唐至極。”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一段聲音己經變了調的話:“一個解元,應天府鄉試第一,文章書畫名動江南。他做什麼不好?他去賣身為奴。他為了一個女人,跪在一個太師府的門前,把自己賣成一個奴才。這叫什麼?這叫斯文掃地——這叫辱沒祖宗——這叫——”
他頓住了,像是那個最後的詞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不敢說出來。
但他還是說出來了:“——這叫讀書人的脊樑骨斷了。”
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爆裂聲。沒有人接話。所有人都知道楊廷和在罵什麼——他罵的不只是白布上那個唐伯虎,他罵的是那些為了私慾放棄體統、為了一個女人連身份都不顧的人。
而在場的人都聽得出,這個“人”字裡,包含著一個他們不敢說出口的名字。
楊廷和沒有看正德的方向,但他那句話像一支箭一樣射了出去,穩穩地落在了正德的耳朵裡。正德坐在主位上,手還擱在膝蓋上,手指己經不敲了。他的表情沒有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沉了下去,沉得很深。
他心裡是清楚的。
楊廷和在罵他。
他從梅龍鎮帶回來一個女人,一個叫李鳳兒的鄉間女子,沒有讀過多少書,沒有顯赫的家世,連京城話都說得磕磕絆絆。他帶她回宮,讓她住在內廷,天天往她那裡跑。太后沒有攔他,大臣們嘴上不說,心裡都在記著。
楊廷和今夜藉著唐伯虎的荒唐事,把這筆賬翻了出來。
正德沒有回嘴。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白布上,像是在看電影,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幾乎沒有人能聽見他說了什麼。但離他最近的一個太監聽見了——他說的是:“你罵吧。”
然後正德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他在心裡把另一句話補完了——你罵吧,反正我收拾不了你,但有人替我收拾你。
他想起了那些晚上他獨自看著白布時看到的那些畫面。那些畫面裡,有一張他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臉——朱厚熜,他那個遠在安陸的堂弟。畫面裡那個少年穿著一身孝服走進北京城,走進紫禁城,坐上了那把椅子。然後畫面跳到了“大禮議”,跳到了楊廷和與那個少年皇帝之間的爭吵,跳到了楊廷和被罷官還鄉,跳到了楊慎被廷杖之後流放雲南。
那些畫面他看了不止一遍。每一遍他都看得仔細,每一遍他都把那些人的名字和麵孔記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楊廷和會怎麼倒,知道楊慎會怎麼被流放,知道那些今天坐在這廣場上的人中有多少人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跪在另一個皇帝面前磕頭認錯。
他收回思緒,重新看向白布。他的目光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很平很平的東西,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冰面底下是什麼,誰也看不出來。
他忽然在心裡想——得抓緊了。
得抓緊生一個兒子。他自己的兒子。他不能讓自己死後的史書上寫著“無嗣”兩個字,不能讓自己的帝位落到那個從安陸來的少年手裡,不能讓那些他看過的畫面成為現實。
楊廷和己經坐回去了。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他的目光己經重新落回了白布上。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白布上的戲還在往下走——
秋香站在華府的門檻裡,把手背在身後,擺出了一副“我要好好掂量掂量”的架勢。她看看左邊的唐伯虎,又看看右邊的那個年輕男子,清了清嗓子:“你們兩個,都說說看,你們怎麼個孝法。”
那個年輕男子搶先開了口。
他把手往身後一伸,從板車旁邊拽出一隻黃狗來。那狗瘦得皮包骨頭,毛色黯淡,耷拉著耳朵,被拽出來的時候還懵懵地看了周圍一眼,然後很識趣地趴在了主人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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