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房子到手老爺子站在門口，往裡指了指，壓低聲音說：“裡頭那個穿深藍色中山裝的，就是街道辦的王主任，四十出頭，管這一片的事兒。你們有事跟他談就行，我這老臉就不往前湊了。”
陸野順著老爺子指的方向看過去——辦公室裡靠窗的位置坐著一箇中年男人，圓臉，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正低著頭在一張紙上寫字，偶爾抬頭跟旁邊的人說兩句。面相看著挺和氣，但眼神時不時地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
老爺子走在前面進去後，朝著王主任招呼了一聲：“王主任，忙著呢？我那個祖宅，之前不是還回來了嘛。我也住不了，心裡頭也不踏實，剛好這個小兄弟來這兒探親沒地方住，想借住一下，我帶來跟你說說情況。”
王主任放下手裡的鋼筆，抬起頭來，目光先在老爺子身上停了一下，又轉到陸野和石頭身上，不緊不慢地上下打量了一圈：“哦？借住？啥情況？”
陸野連忙上前一步，從兜裡掏出一盒大前門，撕開抽出一根遞了過去，臉上帶著客氣又自然的神情：“王主任，你好，麻煩你了。我叫陸野，這是我表弟石頭，我們從河南那邊過來投奔親戚的，也在找活兒幹。親戚家實在擠不下，想著能找個地方落腳。正好碰到李老爺子有這麼個空房子，我們就商量著借用一下。想著總得跟您這邊報備一聲，免得後面說不清楚，給您添麻煩。”
王主任接過煙，低頭看了一眼菸捲上的牌子，夾在耳朵後面，臉上帶著點若有所思的笑意：“行，都跟我進來吧，坐下來慢慢說。”
幾個人跟著他進了辦公室。辦公室不大，靠牆放著一個老式檔案櫃，櫃門上的漆已經花了，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辦公桌上攤著一沓表格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冊子，旁邊擺著一隻搪瓷缸子，裡面泡著茶，水汽嫋嫋地升著。王主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指了指對面的幾張木頭椅子：“坐吧。”
陸野和石頭坐下來，老爺子也挨著邊坐下了。
陸野把之前在路上理好的思路又快速地過了一遍，然後開口，語氣不緊不慢。條理清楚：“王主任，情況是這樣的——李老爺子家裡兒子在京城工作，一直催他過去照看孫子，他以後基本就不回來了。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們想跟李老爺子籤一份有長期借住的協議，一次性付清，二十年期限。這樣既解決了他的後顧之憂，也能讓我們兄弟倆有個穩當的住處。想著在您這邊備案一份協議，免得以後有什麼糾紛再來麻煩街道。”
王主任聽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之後沒有急著接話。他不緊不慢地轉著手裡的筆帽，像是在掂量著這番話的分量。過了幾秒，他才慢悠悠地說：“哦......二十年借住，一次性付清。這事兒，你們自己談好了倒是沒啥大問題。但是嘛——”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陸野，又看了看老爺子，臉上的笑意沒變，但語氣裡多了一絲斟酌的意思：“你們是外地來的，介紹信什麼的都齊全嗎？這房子借住不是不行，但總得有個靠譜的中間人兜底，免得以後房子出了什麼事兒，找人都找不到。你把你們認識的本地人叫來一個，做個擔保，這事兒就順順當當的了。”
陸野心裡頭一下子就明白了——王主任這是在找退路。他話沒說死，但把皮球踢了過來，你自己去找人擔保，他這邊就好辦了。陸野也不急，低頭想了一下，把自己在縣城認識的人挨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招待所大姐人熱心，但說到底也只是個基層工作人員，在這事兒上說不上什麼分量。顧明在收購站幹了那麼多年，可具體有什麼背景他也不清楚，貿然拉來恐怕不妥。陳經理人不錯，幫了他不少忙，但兩人始終保持著業務上的距離，請他來做這種私事上的擔保，未必願意。
麵粉廠的譚主任倒是合適。今天早上剛打過交道，部隊出身，說話辦事直來直去，身份也夠——後勤主任，在縣城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才見一面，但他那性子陸野看得準，不是那種彎彎繞繞的人。
“王主任，我借用一下你辦公室的電話行嗎？我給麵粉廠後勤部的譚主任打個電話，他是我叔，讓他過來一趟。”陸野說得自然又篤定，像是早就打算好了一樣。
王主任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毛，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外但又很快壓下去了的神情：“哦？譚主任？行，電話在那邊，我幫你撥過去。”
他起身走到窗邊的老式電話機前，搖了兩下，報了麵粉廠的號碼，接通之後把聽筒遞給陸野：“通了，你說。”
陸野接過電話，聽筒貼在耳朵上。那邊傳來一聲熟悉的粗嗓門：“喂？誰啊？”
“譚叔，是我，陸野。”陸野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自然的親近感，“早上從你那兒出來之後，我打聽到了一處空房子，現在在街道辦這邊談著呢。但是王主任這邊需要有個本地人做個擔保才行，你看你方便不？來一趟就行，不耽誤你太多功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陸野心裡其實也在打鼓，早上才頭一回見面，雖然買賣談得痛快，但到底只是生意上的交情。他拿著聽筒的手掌心微微冒了點汗，但聲音聽著還是很穩當的。
好在譚主任沒有讓他等太久。電話那邊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哼聲，然後說：“行，知道了。二十分鐘到。”
“好的，謝謝譚叔。”陸野說完掛了電話，心裡頭那根弦總算鬆了下來。他轉回身朝王主任點了點頭：“我叔說二十分鐘就到，咱們先把協議理一理，等會兒他來了籤個字就行。”
王主任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沓空白信紙和一支鋼筆：“行。你們之前怎麼商量的，說給我聽，我來起草。”
陸野把之前跟老爺子談好的條件又詳細說了一遍——借住期限二十年，一次性付清費用，到期後自動續期，若將來政策允許房屋買賣過戶則房產歸乙方所有。王主任一邊聽一邊在紙上刷刷地寫著，偶爾抬頭問一句確認細節，鋼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他越寫臉上的表情越微妙，時不時抬眼看看陸野——這小子年紀不大，說起這種帶框架的事來倒是頭頭是道，像早就想透了每一個關節。
協議立了三份，街道存一份，陸野和老爺子各執一份。
就在王主任最後一遍核對協議內容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一陣腳踏車鈴鐺聲和蹬車的聲響，緊接著腳步聲進了辦公樓。門被推開，譚主任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但進了辦公室之後不慌不忙地先跟王主任握了個手，語氣熱絡：“王主任，麻煩你了啊，小輩不懂事，給你添亂了。”
王主任笑著擺手：“譚主任客氣了，都是為了解決住房問題嘛，應該的。”
譚主任這才轉過來看了陸野一眼，那眼神里頭有好奇也有玩味，但嘴上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接過王主任遞過來的協議掃了一眼，目光在“二十年”“自動續期”“若政策允許則房屋歸乙方所有”這幾行字上停了停，隨即利落地在最下面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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