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陸野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兇，但那種平靜比暴怒更讓人害怕，“咋想的？”
小弟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說話磕磕巴巴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哥，都是他……都是他指揮的。他是大哥，我就是個跟班的，他咋說我就咋幹。我們最開始……最開始也跟你們一樣，是進山挖藥的。誰知道頭一天進山，連一顆貝母都還沒挖到，就被人搶了……東西全沒了，錢也沒了，乾糧也沒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哽了一下，眼眶紅了，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委屈的：“我們倆也要活下去啊，就、就開始搶別人。第一次搶的時候怕得要死，可是搶完了之後發現，來錢比挖藥快……後來越搶越上癮，就、就收不住了。”
陸野聽完，沒有同情，甚至沒有憤怒。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小弟，然後站起來，抬起腳就往他身上狠狠踹了兩下。不是那種意思意思的踢，是真踹，腳腳到肉，踹得小弟在地上滾了半圈，悶哼著蜷成了更小的一團。
“別人搶你，是你搶別人的藉口？”陸野的聲音冷了下來，嘴角掛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鄙夷，“別人捅你一刀，你就去捅另外的人？你倆跟搶你們的人，有半毛錢區別？一路貨色就一路貨色，給自己犯的罪找什麼藉口。”
說完他蹲下來，把小弟身上的口袋翻了個遍。兜裡就一點零錢，百十塊的樣子，皺巴巴地團在一起，還有幾張糧票和布票，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剩下就是半盒煙和幾根火柴。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就這點家當，還學人出來搶劫，真是沒出息到家了。他把東西揣進自己兜裡，站起來又踹了小弟一腳，這一腳首接把人踹飛出去幾尺遠，撞在石頭上悶哼一聲。
“石頭，去把那一個也摸一遍，衣服扒開仔細摸。然後拿水潑醒。”
石頭手腳麻利地把大哥全身上下摸了兩遍，把口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放在山洞裡的石臺上。然後他從火塘邊拿起水壺，含了一口涼水，噗地一聲全噴在大哥臉上。
大哥被冷水一激，猛地嗆了一下，頭甩了甩，眼睛慢悠悠地睜開了。劇痛緊跟著意識一起恢復了——腿上那幾個窟窿同時開始向他彙報疼痛的訊號，他的臉扭曲了一瞬，但咬著牙沒有叫出聲來。他抬起頭，正對上陸野蹲在他面前的那張臉。火光從陸野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襯得半明半暗，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石像。
陸野伸出腳，踩在他臉上。不是輕輕搭著那種，是整個腳掌踏踏實實地踩在臉頰上，鞋底的泥巴和碎石硌在他的皮膚上，那張陰狠的臉被踩得變了形，嘴角被擠壓得歪向一邊，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小子，來說說吧。”陸野俯下身子，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誰給你的膽量，來摸我的山洞。”
大哥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兇狠，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一個字都不說。那雙眼珠子在火光下像兩顆黑石子，又冷又硬，滿是不服氣的光。
“喲，硬骨頭呢。”陸野的腳又加了幾分力，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了那隻腳上，大哥的臉被踩得幾乎貼在地面上，嘴唇擠在石頭上變了形，但他還是不肯開口，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眼神依然是那種陰冷的不服。
陸野收回腳，轉身拿起了地上那把豁了口的砍刀。他拎著刀走到大哥面前，把刀翻了個面，用刀背——不是刀刃，是刀背——對準了他的大腿，猛地砸了下去。
刀背砸在腿骨上的聲音不是脆的，是悶的。那種悶響比脆響更讓人牙酸，像是一塊石頭砸在了一根溼木頭上。大哥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臉上的血色一瞬間全褪了，嘴巴大張，從喉嚨深處爆出一聲嘶啞的嚎叫。骨裂的疼痛不是普通傷口能比的，那是一種從骨頭內部炸開的、讓人喪失所有尊嚴的劇痛。
他嚎完之後，整個人像虛脫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然後他的嘴開始動了。
“憑什麼！”他吼了出來，聲音嘶啞，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憑什麼！我也是大老遠扒火車跑到這兒來的，我進山也是來挖藥討生活的！一進山，連一顆貝母都還沒挖到，就被人搶了——東西全沒了，全沒了！憑什麼他們能搶我，我就不能搶別人？在這山裡，弱肉強食！我是憑本事搶的，咋了！”
他說得語無倫次，越說越激動，好像不是在交代罪行，而是在控訴命運。他那張扭曲的臉上，兇狠和委屈混雜在一起，看起來既猙獰又可笑。彷彿他覺得自己是受害者，是走投無路才走上了這條路，是天底下最冤的人。
陸野蹲在他面前，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一絲變化。等他說完了，喘著粗氣癱在地上，陸野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對方的耳朵裡：“我又沒搶你的。你被別人搶了，關我什麼事？這也不是你來搶我的理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不是你欺負弱者的理由。你不是說弱肉強食嗎？你不是說有本事就能搶嗎？好——那你為什麼不去把搶你的人幹掉？為什麼不去把他們的東西再搶回來？你不是有本事嗎？你就會欺負比你更弱的，然後說這叫弱肉強食？你管那叫本事？”
大哥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眼中那股不服氣終於暗了幾分，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滅了的蠟燭。
“好了，別扯那麼遠。”陸野的聲音恢復了剛才那種平靜的冷，“說說吧，你們本來打算怎麼對付我們的。原計劃是什麼。讓我也聽聽你們都是什麼手段搶劫的。”
大哥沉默了一會兒，牙齒咬得咯咯響，最後還是開了口。他的聲音變得又低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你們有槍，搶了你們的槍，我們就能在山裡橫著走了。有了槍，誰都不敢惹我們。外面那兩個棚子裡的人，全都會乖乖聽話。讓他們挖藥他們就挖藥，讓他們交貝母他們就交貝母。整片山頭都是我們的。”
陸野聽完，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站起來，低頭看了大哥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隻踩爛了的蟲子。然後他抬起腳，一腳踹在大哥胸口上，把人整個踹飛出去兩米遠，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又軟軟地滑到了地上。
“就這點水平也敢出來搶。還橫著走。”陸野拍了拍鞋上的泥，轉過身對石頭說，“石頭，去把他的褲子扒了，內兜再摸一遍。看看有沒有藏東西。”
石頭應了一聲，麻利地把大哥的褲子和內兜仔仔細細地翻了一遍。翻到褲衩位置的時候，他感覺布料的厚度不太對勁，扯開夾層一看，臉上瞬間露出了驚喜的表情。他攥著那個東西快步跑進山洞，聲音壓得低低的但藏不住那股子興奮：“野哥，還真有！”
陸野正坐在火塘邊數剛才摸出來的東西。小弟身上就九十多塊錢，不值一提。但大哥身上翻出來的卻讓他有點意外——厚厚一沓錢，各種面值的都有，鼓鼓囊囊地塞在一個用布縫的暗袋裡。他一張一張捋平了數完，竟然有八百多塊。
石頭把手裡的東西遞到他面前。陸野接過來一看，兩塊小黃魚，在火光下沉甸甸地閃著暗金色的光澤。小黃魚的邊角有點磨損，一看就不是新東西，不知道是搶了多少人才攢下來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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