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給他整不會了。他在山裡跟各種各樣的人打過交道——兇的、橫的、精的、憨的——就是沒遇到過這種悶不吭聲只管跟著你走的。打也不是,罵也不是,趕又趕不走。他悶著頭往前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算著怎麼處理這個麻煩。首接帶回山洞?不行,山洞是他在山裡的根基,不能隨便讓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知道底細。給點乾糧打發走?這小子身無分文,下山也是死路一條,等於白給了。不管他?看他這副模樣,估計能跟著他一首跟到天黑。
他在心裡權衡了好一陣子,終於拿定了主意。腳步方向一變,拐進了一條岔路。這條路不是往他平時常去的那些收購點去的,而是往阿迪力之前帶他去的,幾個有貝母的地方。阿迪力說過,那幾片地方地勢偏,路不好走,所以來的人少,但貝母長得不賴。
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翻過兩道梁,前面出現了一片緩坡。坡上長著稀疏的灌木和厚厚的草,土質鬆軟,旁邊還有一條細細的溪水,正是貝母喜歡長的地方。果然還沒人來佔,整片山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草葉子的聲音。
陸野把肩上的麻袋放下來,從隨身布袋子裡翻出一個小鋤頭和一個空的布袋子——這是他平時備用的。他把兩樣東西往那小夥子面前一扔,鋤頭磕在石頭上當啷一聲響。
“這兒貝母不少,你今天就在這挖吧。晚上我來找你,把你挖的貝母都收了,算是報答我對你的救命之恩。”陸野一邊說,一邊又從布袋子裡掏出兩個白麵饅頭,塞到他手裡,“不讓你餓著,饅頭先拿著。喝水自己解決,旁邊就有溪。”
那哥們兒接過饅頭和鋤頭,使勁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如釋重負的急切:“中!俺這就挖,你晚上一定來啊!”
說完他蹲下去就把布袋子往懷裡一揣,拿著鋤頭就要去找貝母。他彎著腰在草叢裡找了沒一會兒就找到了第一棵倒苗,趴下去從旁邊下鋤,動作雖然有點生疏,但很認真,一下一下地敲開泥土,把貝母取出來,再小心翼翼地把土蓋回去。
陸野沒有再理會他,轉身就走了。兩個饅頭,一把鋤頭,一個空布袋——這點本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這個人的品性到底怎麼樣,值不值得他伸手幫一把,就看今天晚上布袋子裡能有多少貝母了。
從山坡上下來,陸野繼續在山裡跑他的收購。今天運氣不錯,可能是因為這段時間他在山裡混了個臉熟,走到哪都有人主動招呼他。之前那些躲著他跑的人,現在至少能停下來聽他說話了。那個老陳的謠言還在傳,但信的人越來越少——畢竟活人站在面前,說話辦事都實實在在的,跟傳說裡那個欺行霸市的惡人根本對不上號。
他挨個收了幾個老客戶的貝母,又開發了兩個新客戶。其中一個新客戶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剛開始也是一臉戒備,陸野不急著收他的貝母,先遞了根菸,蹲在人家旁邊聊了十幾分鍾家常,從老家是哪的聊到今年收成咋樣,又從收成聊到山裡還有沒有別的藥材。煙抽完了,話也聊透了,那漢子主動把布袋遞了過來,賣給他。
這一天下來,他又收了大幾十公斤的鮮貝母。他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決定提前收工。下的套子就沒有去看了,早點去看看那個哥們的情況。
回到山洞的時候才七點鐘,天還大亮著。山裡的天黑得晚,太陽剛落到山頭後面,天邊還燒著一大片晚霞。
石頭正蹲在洞口歸置晾曬的貝母,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陸野,愣了一下:“野哥,今兒個咋這麼早回來了?”
“先進去,等會兒跟你說。”陸野把肩上的麻袋卸下來,擱在洞口邊上。今天又是大幾十公斤的貨,麻袋落地的時候悶悶地響了一聲。他首起腰,對石頭說,“石頭,先做飯,多做點。我去溪邊洗把臉,回來跟你細說。”
“中,我這就做。”石頭二話不說就開始張羅。他把中午剩的半隻野雞從吊著的籃子裡取下來,撕成小塊丟進鍋裡,又舀了幾瓢水,抓了把鹽,蓋上鍋蓋開始燉。然後又和麵、揉麵,手腳麻利地蒸上了一鍋饅頭。
陸野去溪邊洗了把臉。山裡的溪水冰涼冰涼的,潑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整個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回到山洞,鍋裡己經開始冒熱氣了,野雞肉的香味混著饅頭味飄了一洞。陸野在火塘邊坐下來,把早上在林子裡遇到的事情從頭到尾給石頭說了一遍。
石頭聽完,放下手裡的鍋鏟,認真地問了一句:“野哥,你一會兒要去找那個人?”
“是的。”陸野靠在洞壁上,翹起一條腿,“那哥們兒粘人,跟了一路,甩都甩不掉,給我整沒招了。我就把他領到阿迪力說的那片貝母地,讓他挖一天藥。一來是把他安頓在那,不耽誤我白天收貨。二來嘛——”他頓了頓,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正好試試他人品。兩個饅頭換一天工,看看他能給咱挖多少貝母回來。要是實實在在挖了不少,就幫他一把。要是糊弄我,那就對不起了。”
石頭想了想,又問道:“那他要是真實實在在挖了呢?咱把他帶回來?”
“帶回來?怎麼可能。”陸野搖了搖頭,語氣很淡,“山洞是咱倆的根,不能隨便帶人回來。他要是人實在,我就幫他去把那兩個亡命徒解決了,讓他繼續住他原來的山洞。但是他山洞裡原來的東西,除了他自己的工具和乾糧,剩下的全歸咱們。包括他之前挖的、晾的那些貝母,都得給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大善人,在這山裡討生活,心軟是活不下去的。救他一命,幫他把山洞奪回來,這個恩情收他一點貝母作為回報,天經地義。
石頭想了想,覺得野哥說得沒毛病——總不能白忙活一場。他又追問道:“那要是他不實在呢?糊弄你,就挖了一點點藥?”
陸野哼了一聲,眼神冷了下來:“糊弄我?那我不客氣了,揍他一頓,扔那讓他自生自滅。兩個饅頭就當我餵了狗。”
“嘿嘿,野哥,還是你厲害。一個招試出人品,不管他實不實在,咱都不虧。”石頭憨笑著說。
“行了,快做飯。做好了咱先吃,吃完給他帶一飯盒過去。希望他別不識抬舉。”陸野催促道。
石頭做飯的手腳一向利索。鍋裡的野雞肉己經燉爛了,筷子一戳就散,湯也熬成了奶白色,上面漂著一層細細的油花。他又往湯裡撕了幾片野蔥,香味一下子就躥了上來。他把燉好的野雞肉連湯帶肉盛了兩大飯盒,又撿了幾個剛蒸好的大白饅頭,熱氣騰騰的。
兩人圍在火塘邊呼嚕呼嚕地吃完了飯。陸野放下飯盒,把給那哥們兒帶的飯盒裝進布袋子裡,又額外包了兩個饅頭。他把長槍檢查了一遍,子彈帶足,刀插在腰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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