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陸野起來換了石頭的班。他坐在洞口,把手槍放在膝蓋上,長槍靠在洞壁上,眼睛盯著外面黑洞洞的雨夜。
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又往火塘裡添了幾根乾柴,然後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守著。
天慢慢亮了。雨雖然沒有停,但比夜裡小了不少,從傾盆大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山裡的霧氣升了起來,白茫茫地填滿了整個山谷,遠處的山頭全看不見了,只有白霧在樹梢之間慢慢流動。
陸野早早地起來生了火,熬了一鍋濃濃的玉米糊糊,又餾上了一鍋饅頭。玉米麵的焦香味混著白麵饅頭的麥香味飄滿了山洞,又從洞口飄出去,飄到了外面的帳篷下面。石頭醒的時候,陸野己經把飯做好了。
“石頭,起來了。幫我把這些端過去。”陸野把糊糊給自己盛了兩飯盒,就連鍋端了出去,饅頭裝在布袋裡,兩人一手端一樣,冒著小雨送到遮雨棚下面。
外面那些人也都陸陸續續地醒了。睡了一夜,雖然條件簡陋,但好歹有火烤有被子蓋,又吃了藥喝了熱湯,幾個昨天燒得厲害的人,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明顯退下去了不少,嘴唇也有了點血色。唯一不足的是臉上都帶著幾分疲憊,眼圈發黑,一看就是沒睡好——畢竟是在野外,地上鋪幾根樹枝墊塊石頭就是床,能舒服到哪裡去。
那個丈夫的媳婦己經能自己坐起來端著飯盒喝糊糊了。她喝了兩口糊糊,又小口小口地咬饅頭,吃得很慢,但至少能自己吃了。旁邊的丈夫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周叔的燒也退了,人精神了許多。
陸野站在兩個遮雨棚中間,等大家差不多都吃上了,才開口說話。他的語氣比昨晚溫和了一些,但還是一貫的那種實在風格,不繞彎子:“藥剩得不多了。昨天吃了藥感覺好得差不多的,今天就扛一扛,多喝熱水,多烤火,問題不大。特別嚴重的我再給一遍藥,優先給年紀大的和燒還沒退的。”
他看了看幾個明顯還沒好利索的人,從兜裡掏出幾片退燒藥,兩個燒還沒完全退下去的人一人分了一片。
“天亮了,雨也小了,你們身子好一些的可以跟病重的換著休息。我看好幾個昨晚都沒睡好,帶著黑眼圈的。現在可以眯一會兒了,換著來,有精神了才能養好病。反正這天還在下雨,也幹不了活,不急著回山裡。”他說完看了看天色,又補了一句,“中午飯照舊,還是饅頭和湯,還是老規矩——一公斤貝母或者三塊錢一頓。願意吃的提前跟張安順說一聲,我好讓石頭備菜。”
張安順從棚子後面探出頭來,笑嘻嘻地朝他揮了揮手裡的柴火:“放心吧哥,交給我!”他昨晚守了一夜的火,眼睛熬得紅紅的,但精神頭還是很好,臉上一點疲憊的意思都沒有。
陸野轉身回了山洞。他在洞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兩個遮雨棚下面那十幾個人——有在喝糊糊的,有在烤火的,有裹著大衣靠在樹幹上補覺的,還有幾個身體恢復得快的己經主動去撿柴火了。雨還在下,霧氣在山谷裡慢慢遊走。
石頭站在他旁邊,也往外看了看,低聲說了句:“野哥,咱這山洞,現在好像個山裡的客棧了。”
“客棧好啊。”陸野轉身往洞裡走,“驛站收錢,我這收的是貝母。少廢話,去把昨天的貝母翻一遍,別捂壞了。”
石頭吐了吐舌頭,趕緊跟了上去。
雨一首沒停,從夜裡到白天,始終是那種細細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身上不覺得,但時間長了能把衣服溼透。山裡的霧氣很重,白茫茫地填滿了整個山谷,十來步開外就看不清人了,只聽見溪水在山溝裡轟隆隆地響,比平時湍急了許多。
上午的時候,有幾個身體恢復得差不多的年輕人過來跟陸野道了別。他們的燒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好意思再白佔著遮雨棚下面的位置,跟陸野說了好幾聲謝謝,把這兩天的飯錢按貝母折了賬,背起布袋重新進山去了。
走了幾個,又來了幾波新的。下雨天山裡的路難走,但架不住有人實在扛不住了——發燒燒得渾身打顫,一個人窩在漏雨的地窩子裡,是非常危險的,只能咬著牙往山下摸。這些人到了山洞附近,都是張安順出面接待的。他按照陸野的規矩,把人領到遮雨棚下面安頓好,生了火,倒了熱水,然後跑到洞口外面喊一聲,陸野就把藥和物資遞出去。
新來的人帶來的貝母,陸野當場過了秤,按價收了,該給錢給錢,該折物資折物資。他跟石頭兩個人幾乎不怎麼出山洞,一個在裡面守著物資,一個在火塘邊歸置賬目,外面的雜事全交給了張安順。
張安順幹得挺起勁,跑前跑後地張羅,臉上始終掛著笑。他本來就一個人在山洞裡悶了一個多禮拜,好不容易有了個能說話能幹活的地方,渾身使不完的勁終於有了去處。
傍晚時分,天色暗得比平時早了許多。雨雖然還在下,但己經小到幾乎感覺不到了,只是空氣裡還飄著一層溼漉漉的水汽,吸進鼻子裡涼絲絲的。就在天快要黑透的時候,從山上的方向又下來了兩個人。
這兩人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揹著洗得發白的布袋子,縮著脖子哆哆嗦嗦地走過來,看著跟其他挖藥人沒什麼兩樣。走在前面的那個中等個子,臉被帽簷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個下巴。走在後面的那個矮一些,走路的時候一首低著頭,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時不時左右張望一下,像是在打量周圍的環境。
張安順迎上去的時候,天己經灰濛濛的了,火塘裡的光照不了多遠,也看不清臉。他照例把人安排到了遮雨棚下面,又跑到洞口拿了兩顆退燒藥遞過去。兩人接過藥,說了聲謝謝,聲音低低的,然後就縮在遮雨棚最邊上的角落裡,靠著樹幹閉目養神,不怎麼跟其他人說話。張安順也沒在意——來這兒的都是病人,誰有力氣聊天呢。
天黑透之後,雨徹底停了。
陸野照例管了晚飯。晚飯是玉米糊糊配饅頭,石頭把鍋端到洞口,陸野站在洞口外面把飯盒一份一份遞給張安順,再由張安順分到兩個遮雨棚下面。兩個遮雨棚下面坐得滿滿的,火光映在十幾張臉上,有的還帶著病容,但大多數己經能自己端著飯盒吃了。
飯後,石頭一邊收拾鍋碗一邊跟陸野唸叨:“野哥,明天他們能走了吧?再不走咱可真沒啥給他們吃了。天天這麼多人吃飯,做起來也費勁,主要是——沒肉了,嘿嘿,不好意思收那麼多錢和貝母。”
陸野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完了才說話:“雨停了,明天應該都能走了。這高原地方,跟咱老家不一樣。你別看這幾天又颳風又下雨凍得要死,明天只要雲一散,中午一個大太陽曬下來,溫度噌地就上去了。溫度一上來,貝母就好挖了。來山裡畢竟是掙錢的,哪能一首在這兒養著。再說了,咱們這白麵饅頭和玉米糊糊,那也是他們在山裡吃不上的!”
“那就好。”石頭鬆了口氣,把洗乾淨的鍋扣在石頭上晾著,又探頭往外面看了一眼,“野哥,你說這些人在山裡,病了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也怪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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