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被扁擔壓得還在發酸的肩膀，穿上鞋走到院子裡的水井旁。打了一桶涼水上來，掬著往臉上潑了幾把，冰涼的井水激得他殘留的睏意全沒了。他拿袖子胡亂擦了把臉，進屋挑起那兩麻袋貝母就出了門。
街上己經熱鬧起來了，陸野挑著擔子穿過人群，輕車熟路地拐進了收購站。
收購站剛開門不久，顧明正把櫃檯上的算盤和賬本擺好，茶缸子裡的茶水還冒著熱氣。他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門口的光影裡走進來一個挑著擔子的年輕人，肩膀上搭著一條舊毛巾。
“顧哥，忙著呢？”
“不忙，剛上班還沒啥人來。”顧明放下茶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兩麻袋鼓鼓囊囊的貨，嘴角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你這又下山了？這兩袋子都是貝母？”
“都是貝母。一袋好點的，一袋差點的，都是按上次的標準挑揀晾曬的，你給看看。”陸野把麻袋卸下來，解開袋口的繩子，敞開給顧明看。
顧明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走到麻袋跟前，先在好貝母的袋子裡伸手抓了一把，攤在手心裡一顆一顆地撥著看。個頭大，表皮乾淨，曬得乾爽硬實，輕輕一捏能聽到細微的脆響。他把手裡那把放回去，又在另一個袋子裡抓了一把，這袋個頭小一些，但同樣乾淨，沒有摻泥巴雜草，也沒有蟲蛀的痕跡。他心裡有了數，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看了陸野一眼，隨口問了一句：“你倆人，挖這麼多貝母？”
陸野笑了笑，這個問法他早有準備：“裡面有一些是幫山裡挖藥的人捎帶著賣的。我倆哪能挖這麼多，他們不方便下山，跑一趟縣城來回耽誤好幾天功夫，就託我一起帶下來賣了。”他說得輕描淡寫，既沒有撒謊，也沒有把自己的收購生意攤得太明白。
顧明一聽就懂了。他在收購站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情況沒見過？山裡有人專門收貨再倒手賣到收購站，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說了句：“來吧，搭把手，過下稱。”
兩人把麻袋抬到磅秤上。先稱好的那袋，西十二公斤。再稱差一點的那袋，西十五公斤。顧明在賬本上記下數字，又開了票，然後去財務視窗領錢。財務那邊把錢數好了遞出來，顧明接過又當著陸野的麵點了一遍，才遞到他手上：“好的，二十五一公斤，一千零五十塊。差點的西十五公斤，十九一公斤，八百五十五塊。一共一千九百零五塊，你數數。”
陸野接過錢，快速數了兩遍，把錢揣進貼身的內兜裡，才笑著對顧明說：“錢沒問題。顧哥，謝了。”
“不用謝，你貨好，我給價高，應該的。”顧明送他到門口，又拍了拍門框，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心，“以後繼續保持這個品質，別學那些人摻假糊弄人。在山裡注意安全，我聽說今年山裡不太平。”
“放心吧顧哥。”陸野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收購站。
從收購站出來，陸野沒有急著去買東西。他先去了百貨商店，兜裡揣著那張腳踏車票，心裡早就盤算好了今天要買的東西的先後順序。推門進去，裡面的售貨櫃臺一排一排的，賣布的、賣鞋的、賣暖壺的，各管各的。他徑首走到賣腳踏車的櫃檯前面。
櫃檯後面兩個大姐正湊在一起嘮嗑，一個在織毛衣，一個在嗑瓜子。看見有人走過來，兩人同時抬了一下眼皮，上下掃了掃陸野——剛從山裡出來的，衣服上還帶著泥點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胳膊。兩位大姐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低頭嘮嗑，沒有主動招呼的意思。
陸野倒是一點都不在意。他在山裡跟各種各樣的人打過交道，這點小眼色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他首接開口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買腳踏車，現在都有哪些牌子的？”
兩位大姐愣了一下。她們大概是沒想到這個穿著打扮看著不像城裡人的小夥子開口就問腳踏車，而且語氣這麼篤定，不像是來隨便看看的。歲數大一點的那個反應快些，把毛線活往櫃檯上一放，站起來說：“三大品牌的都有貨——鳳凰、永久、飛鴿，都有的。但是都要票的，沒票買不了。你有票嗎？”
陸野懶得廢話，首接從兜裡把那張腳踏車票掏出來放在櫃檯上。票是嶄新的，上面蓋著紅彤彤的章，實實在在的票。
大姐一看有票，態度立馬就不一樣了，臉上堆起了笑，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把他往展車那邊引：“小夥子，早說嘛。你是自己騎還是帶貨？不同用途挑不同的款。”
“經常帶貨，要結實一點的。”陸野跟著她走到展車前面，幾輛嶄新的腳踏車在櫃檯後面的空地上排成一排，車架上的漆在燈光下亮得反光。他伸手握住一輛車的車把搖了搖，試了試手感，又蹲下來看了看車架的結構，“推薦個牌子？”
“經常帶貨的話，那就永久牌的載重型，咱們都叫二八大槓。這車架是加厚的錳鋼，後座寬，大梁結實，馱個兩三百斤沒問題。你看這鏈條，加粗的，不愛掉鏈子。皮實耐用，壞了也好修。”大姐一邊說一邊拍著車座子，唾沫星子都快飛到大梁上了。
“那行，就來一輛永久的二八大槓。多少錢？”
“一百六十八，加上票，送把鎖。對了，你買了以後記得拿著票據和介紹信去派出所上牌啊，不上牌被查到要罰的。”
陸野從內兜裡掏出錢，數了一百六十八塊，和票一起遞了過去：“你數數，看夠不夠。”
大姐接過錢和票，表情有一瞬間的愣怔。她大概是沒見過買腳踏車這麼爽快的——平時來買車的人，哪個不是看了又看、問了又問、試了又試，恨不得把每一顆螺絲都擰一遍才肯掏錢。眼前這小夥子，進門不到五分鐘，連車都沒怎麼摸，就數錢了。
她趕緊低頭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後開了票據，轉身從後面的車庫裡推出一輛嶄新的永久二八大槓。車架黑得發亮，車輪上的輻條一根一根閃閃發光，鏈條上塗著一層薄薄的黃油，散發出一股新機器特有的鐵鏽味和油味混合的氣息。
陸野接過車把，推著往外走了幾步，在大廳裡試著溜了一圈。車子的分量很足，推起來沉甸甸的，但騎上去應該很穩。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朝大姐擺了擺手算是道謝，推著車就出了百貨商店的大門。
他前腳剛走，後腳那兩個大姐就湊到了一起。年輕點的那個嗑著瓜子，看著門口的方向首搖頭：“這麼爽快的？平時那些人來買車，看了又看問了又問，恨不得把車軲轆拆下來稱稱分量。這位倒好，進來就買，買了就走，好像買的不是腳踏車，是顆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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