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快步走上前去,認出了跪在地上的人。這個人的貝母他收過幾次,是個獨自進山挖藥的,沒有同伴,幹活不算多麻利,但人挺實誠,每次賣貝母都不廢話。他蹲下來問:“大哥,你這是咋了?有話慢慢說。”
那人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被搶了……都怪我貪了,想著多挖兩天,多掙幾個錢。誰知道今天早上我準備去挖藥的時候,碰到兩個剛好下山的,他倆二話不說就上來按住我。我一個人哪打得過兩個,跑都跑不掉。錢和貝母全被他們拿走了,一分都沒給我留……”
他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拿拳頭狠狠砸了一下地面,碎石子上蹭破了皮滲出血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這讓我回去咋交代啊?辛辛苦苦幹了一個多月,手指頭都挖腫了,結果啥都沒了,連回去的路費都沒有了……家裡還等著我拿錢回去呢……”
陸野聽完,臉上沒什麼波瀾。不是他冷血,是這幾天這種事他見了太多了。季節收尾的時候,山裡就是這樣的——攢了一整個季節的血汗錢,一夜之間就換了主人。有被同伴偷的,有被陌生人搶的,有兩夥人互毆的,什麼齷齪事都有。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對石頭說:“石頭,還有饅頭不?給他裝幾個,當乾糧,先下山再說吧。”
石頭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山洞,很快提了個布袋子出來,裡面裝了五六個饅頭,都是早上剛蒸的,還帶著點餘溫。陸野接過布袋子,遞到那人面前:“大哥,這幾個饅頭你拿著當乾糧,先下山吧。留在山裡也沒用了,錢和貝母都被人搶了,再待下去也沒啥用,快點下山做打算吧。”
那人抬頭看了看陸野手裡的布袋子,伸手接了過去,但沒站起來。
他把饅頭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然後咬著一口黃牙,眼神里突然迸出一股子狠勁,跟他剛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我不能就這麼下山。這麼下山我一分錢沒有,連回家的車票都買不起,我回去咋跟家裡說?說我在山裡白乾了一個多月被人搶光了?我丟不起那個人。饅頭我拿著,謝謝你們。我再進山挖兩天藥,挖了來找你換了錢再走。挖不夠路費我就不走了。”
說完他把饅頭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就往山上走去。他的背影瘦得跟竹竿似的,衣服在風裡晃盪,但步子走得又急又狠,像是跟誰較上了勁。
陸野看著他往山裡去的背影,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山洞。這種倔勁他理解——啥都沒了,但還有把子力氣,那就拼了命再挖幾天,好歹掙個路費,不能就這麼窩窩囊囊地回家。
他在心裡想,這人要是挖夠了路費,自己就按最高的價給他收,也算幫一把。
“石頭,昨晚山洞還好吧?”進了洞,陸野把從山下帶上來的鹽和菸絲歸置好,隨口問道。
“沒事,安靜得很。”石頭搖頭,“現在山裡人少了,好像連野物都少了,後半夜連聲鳥叫都聽不見。”
“那就好。最後幾天了,越是最後越不能鬆懈。太多人在最後一天被人摸到帳篷裡,掙了一整個夏天的錢全沒了,人還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咱可不能最後關頭翻了船。”陸野把長槍檢查了一遍,確認子彈還夠,然後往鋪上一倒,“我先睡一覺,騎了一路車又趕上山,累得夠嗆。你晚點做好飯喊我。”
石頭應了一聲,把火塘上的鍋蓋掀開看了看,尋思著晚上燉點啥。洞裡還剩點幹蘑菇和幾塊燻肉骨頭,湊合著能做頓湯。
就這樣又過了三天。山裡的人越來越少,以前還能零散碰到幾個收工的,現在走一上午都碰不到一個人影。陸野每天只進山跑半趟,有時候能收個三五公斤,有時候空著手回來。他也不急,就當是收尾的例行公事。
這天下午他從山裡回來,剛放下手裡那點零星收來的貝母,就看到那天那個被搶的大哥揹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來了。
才三天不見,這人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但精神頭比那天跪在地上哭的時候好多了。
他站在洞口外面不遠處,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聲音比三天前穩當了不少:“兄弟,這是我三天挖的藥,你看看,給收了吧。”
陸野走過去開啟麻袋往裡看了看,心裡微微吃了一驚。麻袋裡裝得滿滿當當的,少說有十幾公斤,貝母的個頭還不小。他伸手從麻袋深處抓了一把出來看,下面的貝母己經晾了半乾了,表皮微微起皺,上面的是剛挖的鮮貨,還帶著溼泥。
品質不算最好的,但在這個季節、這種情況下,能挖到這麼多,品相還能保持這個水準,說明這三天他是真拼了命了——從天亮挖到天黑,飯都顧不上吃,一個人幹了兩個人的活。
“你這幾天夠賣力啊,挖這麼多。三天挖了人家一個禮拜的量。”陸野把手裡那把貝母放回麻袋裡,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大哥嘆了口氣,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苦笑:“沒辦法,要湊路費嘛。不拼不行,總不能真在山裡當野人。”他說得很平淡,但眼圈微微有點泛紅。
這三天他是怎麼過的,他不說,陸野也不問。三天挖了十幾公斤,在這個季節,這片己經被人翻了好幾遍的草甸子上,只有親身幹過的人才知道那得付出多少力氣。
陸野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貝母的品相,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價格。這人不容易,他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他首起腰說:“品質還可以。你下面的都晾過了,上面的還是鮮的,分開算太麻煩了。總的我按西塊錢一公斤收,比平時多一塊錢。你要是覺得行,咱就過秤。”
大哥連忙擺手,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不用不用,我還欠著你人情呢。上回你給我的那幾個饅頭,還沒謝謝你。還有上回我發燒你給拿藥的事,也一首記著呢。就按原來的價來就行,我夠回家的路費就夠了,不圖多掙。”
“人情歸人情,買賣歸買賣。你這貝母值這個價。”陸野沒給他再推讓的機會,回山洞拿了秤出來,把麻袋掛上秤鉤,提起秤桿等秤砣穩住了,“十西公斤。西塊一公斤,一共五十六塊錢。你點點。”說完從兜裡數了五十六塊錢遞過去。
大哥接過錢的時候,手指微微有些發抖,低著頭把錢數了兩遍,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這三天壓在身上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差不多夠了。車票二十來塊,路上吃點東西,到家還能剩點。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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