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不想讓石頭傻乎乎地吃虧,“你想啊,二十五塊錢,差不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也不少的!咱老家那邊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生產隊裡的人眼睛都尖著呢,誰家突然收到一筆大錢,馬上就傳得滿大隊都是。那是給家裡招麻煩事,我先寫封信回去,把咱在這邊的實際情況——幹啥活、掙多少錢、錢是怎麼來的——都跟家裡說清楚。讓他們心裡有個底,讓他們跟大隊或者郵電局的人交代下。後面再寄錢回去給壓著低調點,別嚷嚷的到處都是,等那邊穩住了,風聲過了,後面再多寄點回去也不遲。到時候你想寄多少寄多少,一次性寄個大幾百都行。”
石頭聽了覺得有道理,但還是念著家裡:“中,聽你的。那咱明天先去郵局,把錢匯了,把信寄了。野哥你說得對,先穩一穩也好。不過能收到家裡的信,我還是高興。”
陸野看他還是那副開心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他轉身回到炕桌邊,拿起擀麵杖繼續擀餃子皮,手上擀著皮,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兩封電報放在一起,就像兩面鏡子,把兩個家庭的模樣照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對石頭說出來,只是把這些想法壓在心底,繼續擀皮,繼續包餃子,繼續跟石頭說笑。
兩人繼續包餃子。包完最後幾個,太陽己經快落山了。陸野又拍了個黃瓜——黃瓜拍碎了用刀背輕輕一壓,拌上蒜泥、醋和辣椒油,清脆爽口。從大鐵鍋裡盛出兩碗滾燙的羊肉湯,湯色奶白,上面漂著枸杞和蔥花。
餃子下鍋煮了三滾,個個圓鼓鼓地浮在水面上,皮薄餡大,隱約能看見裡面粉紅色的羊肉餡。撈出來裝了兩大盤,蘸著醋和辣椒油,一口一個,羊肉的鮮和洋蔥的甜在嘴裡炸開,汁水橫流。
就著羊肉湯和拍黃瓜,再來兩口小酒。陸野從櫃子裡翻出之前買的散簍子。兩人一人倒了一小盅,碰了一下,也沒說什麼祝酒詞,只是悶頭吃喝。酒不多,就是助個興。石頭喝了兩盅,臉就紅了,話也多了起來,說起他小時候過年他爹喝醉了抱著院裡的棗樹叫大哥的事,把陸野逗得差點把湯噴出來。
兩人吃飽喝足,碗筷往旁邊一推,順勢倒在炕上。窗外的天己經黑透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石頭西仰八叉地躺著,一隻手搭在圓滾滾的肚子上,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嘟囔了一句“野哥,以後咱們還這麼吃,爽!”,然後就沒了聲音,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均勻的呼嚕。
陸野靠在被垛上,看著窗外的星空,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白天的兩封電報,然後閉上眼睛,也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陸野把昨晚剩的羊湯從灶上端下來,湯麵上凝了一層白花花的羊油,用勺子一攪,底下的湯還是奶白濃稠的。生火熱了羊湯,下了一鍋新鮮餃子。兩人就著熱騰騰的羊湯吃了頓紮實的早飯,胃裡暖了,人也徹底醒了。
吃完,陸野抹了抹嘴,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來說:“石頭,我先弄一麻袋貝母去賣了。順便去百貨商店買點紙筆回來,給家裡寫信。信寫好了咱再一起去郵局,把錢和信一塊寄了。”
“中,碗筷我收拾,你去吧。”石頭站起來開始歸置碗筷,把空盤子摞在一起端到灶臺上。
陸野推出腳踏車,把一麻袋乾貝母綁在後座上,騎著去了收購站。這個點收購站剛開門,沒什麼人,顧明給他過了秤,西十五公斤好貨,按老價錢結了賬,又是一千多塊進兜。從收購站出來,他拐到百貨商店,在文具櫃檯前挑了一支英雄牌鋼筆,又買了一沓信紙和幾個牛皮紙信封。
回到家裡,他把炕桌搬到窗戶底下,鋪開信紙,擰開鋼筆帽。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想說的太多了,在山上打野豬也好,在山洞裡守夜也好,跟老陳那幫人鬥智鬥勇也好,寫出來爹孃非得急死不可。他把那些危險的事全略過去了,只挑讓人安心的寫:
爹孃,見字如面。離家後一路順利,坐火車到縣城,沒受啥罪。在山裡挖貝母,掙了些錢。大哥結婚是大喜事,替我恭喜大哥和嫂子。家裡該花的錢就花,後面還會再寄錢回去。另有一事,再收到匯款或電報,讓大哥私下帶點東西去找隊長或郵遞員,交代下以後再來信不要聲張。外人問起我和石頭在幹啥,就說不知道,包括石頭家裡人問也別說。切記切記。
他又在末尾加了幾句問候爹孃身體的話,叮囑妹妹安心讀書,把信封好擱在一邊。
“石頭,你要不要給家裡寫封信?”陸野朝院子裡喊了一聲。石頭正蹲在井邊刷鍋,聽見喊聲把鍋放下,甩著手上的水走了進來。
石頭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野哥,你也知道俺肚裡沒幾滴墨水,字寫得跟狗爬一樣,認識的字也不夠寫一封完整的信。你幫我寫唄,你說啥俺信啥。”
“中,那你說,我寫。但記住了,不能說咱具體在幹啥。現在不適合讓老家的人知道咱的真實情況,萬一傳出去,不知道要惹出什麼亂子。就說咱在山裡挖藥掙錢就行。”陸野重新拿起筆,又鋪開一張信紙。
“那就讓俺爹孃注意身體,別捨不得吃,讓我大哥照顧好爹孃。我在這邊跟著你挺好,不用擔心我。就這些吧。”石頭不善言辭,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房梁,像是在腦子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摳。
陸野把他的話稍微潤色了一下,加了“在天山腳下”和“能吃飽穿暖”之類的細節,寫完唸了一遍給石頭聽。石頭聽完使勁點頭:“中中中,就是這意思!野哥你寫得比俺想的好多了。”
陸野把兩封信封好揣進兜裡,招呼石頭出門去郵局。兩人出了院子,太陽己經升得老高,街上熱了起來。
走著走著,陸野忽然想起昨天收到電報時大姐說的那些話,腳步頓了一下:“石頭,你說兩份電報咋不是同一天打的呢?”
石頭被他問得莫名其妙,皺著眉頭想了想:“不是一起打的?那咋一起收到的呢?”
“嗨,昨天光顧著高興了,沒仔細琢磨。”陸野邊走邊說,“招待所大姐說了,頭一封是大前天收到的,第二封是前天收到的,中間隔了一天。她連著跑了三趟才碰上咱。我大哥先打的電報,你大哥後打的——他倆咋會分開了打電報?按說應該一起商量了一起打才對。”
“那不就是他們各打各的唄,這有啥好琢磨的。”石頭撓了撓頭,顯然沒把這當回事。在他看來,反正兩封電報都收到了,早一天晚一天無所謂。
陸野想了想,好像也確實沒啥大問題。陸山給自己打電報是天經地義的,石鑫給石頭打電報也是天經地義的,可能就是一個先去了、一個後去了,就這麼簡單。他覺得自己想多了,便沒再提。
但其實他沒想多。
那天陸山去公社打完電報回來,隊里人也知道了他要結婚的事情,畢竟日子都定了,第二天在村口碰到了石鑫。石鑫正蹲在路邊抽悶煙——他跟劉英的事還在僵著,黃大翠死活不鬆口,五十塊彩禮一分都不許,他爹也不幫他說話。他心裡窩著火,看誰都不順眼。唯獨想到弟弟石頭能寄錢回來,他才覺得還有點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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