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早得了訊息，帶著人小跑出來，一見面就咧開嘴：“小陸，又來了！這回多不多？我灶上水都燒上了，就等你的雞下鍋。”
陸野說：“比上回多了二十來只，您先接著。”老李一邊指揮人卸車過數，一邊對陸野唸叨：“小陸啊，下回再多弄點，雞這玩意不嫌多。雞蛋也是，打湯、炒菜、蒸蛋羹，怎麼都能用。”
陸野擺手：“李哥，再催我也沒用。隊裡要收麥了，人都往地裡去，過兩天我再去，能收多少是多少。”老李嘆了口氣：“中吧，中吧。農忙是正事。等閒下來，我可等著你。”
交接完，陸野去財務領了錢，出來時，周立明和石頭正坐在樹蔭下喝水。
陸野把三份單據歸置好，又給周立明塞了一塊錢：“立明哥，這趟多虧你。錢不多，當個辛苦錢。”周立明站起來推辭，臉都紅了：“這是給隊裡辦事，李會計給我記了滿工分，可不能再拿你的錢。”
陸野把錢塞進他兜裡：“工分是隊裡給你記的，這是我個人謝你的。往後我常跑這趟，你幫我把貨盯住，比什麼都值錢。收著。”
周立明堅決不收：“你不用說我都會幫你盯著的，俺爹也交代了，你讓我去隊裡幫忙，是對我好，我們都懂！”
“既然你不要，那就跟我走吧，咱們去飯店吃飯，這你可不能拒絕了啊！我們倆也沒吃呢！”說著就跟石頭倆，拉著他往飯店去了。
“立明哥，咱們去飯店好好吃一頓，麵粉廠食堂的飯太差了，我倆都不樂意在那吃，野哥喊你去飯店吃，我跟著也有口福了！”石頭笑著說。
陸野把腳踏車推到國營飯店門口支好，抬頭看了眼招牌，說：“咱們都還餓著呢，今兒我請客，咱仨好好吃一頓。”石頭一聽就樂了，麻利地鎖好車。周立明站在飯店門口，抬頭看了看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又低頭瞅了瞅自己腳上沾著泥點的布鞋，有些侷促。
陸野看在眼裡，過去拍了拍他肩膀：“走吧立明哥，就是吃飯，沒那麼多講究。”
周立明點點頭，跟著進了飯店。裡頭人聲鼎沸，正是飯點。靠牆一溜方桌坐得滿滿當當，有穿藍工裝的，有推著板車進來喝碗麵的，還有幾個幹部模樣的人圍在裡間說話。灶房門口支著個大風扇，呼呼地往堂屋裡吹，卷著炒菜的油煙和肉香，首往人鼻子裡鑽。
三人找了個靠裡的空桌坐下。陸野也不看選單，張口就點：“一個蔥爆羊肉，一個紅燒肉，一個清炒絲瓜，再要個洋柿子雞蛋湯。主食來十個饅頭。”他點得利索，把旁邊路過的服務員都聽愣了。
這年月，下館子能點這麼一桌的，不是幹部就是辦席的。服務員上下看了他一眼，見這年輕後生面色平靜，又補了句：“紅燒肉剛好就剩兩份了，再晚今天你們就吃不上了。”
陸野笑著說：“那運氣不錯，我們來一份。”
石頭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扒著桌子邊，眼珠子首往隔壁桌上瞅。鄰桌几個工人正呼嚕呼嚕地吃麵，碗裡油汪汪的，石頭看得首嚥唾沫。
周立明也差不多，第一次來國營飯店，眼睛都不夠用了。他一會兒看看牆上貼的衛生標語，一會兒又看服務員端菜過來，身子挺得板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陸野給兩人各倒了一茶缸涼白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說：“等菜這空當，先喝口水壓壓。別光看人家，等會兒菜來了，咱也讓他看咱們。”一句話把石頭和周立明都逗樂了，這才放鬆了些。
等了約莫二十分鐘，菜陸續上來了。蔥爆羊肉用大圓盤盛著，羊肉片薄而嫩，裹著醬色的湯汁，和蔥段炒在一起，香味衝得很。紅燒肉是最後一盤了，塊頭切得極大，肥瘦相間，油亮亮地碼在盤子裡，顫巍巍的，像豆腐似的。
清炒絲瓜綠得透亮，配著幾片乾紅椒，看著就解膩。洋柿子雞蛋湯熱騰騰地端上來，湯色微紅，蛋花散開像雲彩，上頭還撒了把翠綠的蔥花。十個饅頭裝在一個柳條筐裡，壘成塔，冒著白氣。
“吃！都別愣著。立明哥，到了城裡就跟到自己家一樣，夾菜，別客氣。”陸野拿起一個饅頭，先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石頭也不用勸，一隻饅頭己經撕成了兩塊，筷子在紅燒肉和蔥爆羊肉之間來回奔走，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騰出手去舀湯。
周立明開始時還斯文，先夾了根絲瓜，小口小口地就著饅頭吃。後來見陸野和石頭吃得歡，他也放開了，把紅燒肉的汁澆在饅頭瓤上，一大口下去，油光沾了滿嘴。
“這菜做的，比俺娘做的好吃。”周立明吃得眼睛眯起來，含含糊糊地說。
陸野聞言笑了：“立明哥，你這話可別讓嬸子聽見。上回在你們家，嬸子炒的菜我和石頭可沒少吃。那個臘肉炒蒜苗，我到現在還惦記呢。”
石頭正啃著饅頭，抬起頭猛點頭：“就是就是，嬸子做飯可香了。我上次都吃撐了，褲腰帶都鬆了兩扣。”他說話時嘴裡還有飯，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把陸野和周立明都逗笑了。
周立明笑著搖頭：“那是你們隔段時間去一回，新鮮。我是天天吃，吃久了就覺著別處的好。你們以後得常去我家，讓我也跟著改善改善伙食。”
他說的是玩笑話，但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這種“常去我家”的話，從周立明這種老實人嘴裡說出來，比酒桌上的客套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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