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聽他這麼一說，心裡那點不痛快也就散了，點點頭把麻袋從爬犁上拎下來，靠在牆根。
陸野指了指門口那麻袋東西：“我今兒個帶了幾副羊雜還有幾個羊頭回來。吃了飯你們收拾收拾，燒一下子，洗乾淨的。立明哥到時候帶一副羊雜一個羊頭回去，給叔和嬸子熬點湯喝。天冷的時候喝一碗熱乎乎的羊雜湯，那叫一個得勁。”
周立志一聽有羊雜湯喝，眼睛當時就亮了起來，蹲在地上開始幫忙解麻袋口子。石頭也沒二話，把兔子先堆到一邊，捲起袖子就進了廚房，點火燒水，準備做飯。
午飯做的是玉米糊糊和熱饅頭，就著一碟鹹菜絲，幾個人圍著灶臺呼嚕呼嚕吃了。吃完飯歇了沒多大會兒，陸野就安排幾個人開始收拾羊雜和羊頭。
這活兒算不上難，但是費工夫——羊頭要先拿火鉗燒紅了燎毛，再用刀刮乾淨表面，然後開水燙過才能下刀劈開。羊雜更麻煩，腸子肚子要翻過來反覆搓洗，鹼面撒進去揉好幾遍才能去掉那股子羶味。
幾個人分工合作，一首忙活到天黑才弄利索。周立明和周立志走的時候，陸野己經給他們單獨包好了一副羊雜和一個羊頭，用麻袋片裹得嚴嚴實實的。周立明道了謝，兩兄弟一人抱著一包，踏著雪回去了。
石頭在灶臺上熬了一鍋羊雜湯，羊雜切得細碎，湯色奶白，上面飄著一層油花和蔥花，聞著就勾人饞蟲。兩人就著剛蒸好的白麵饅頭，一人兩大碗，喝得額頭冒汗，渾身暖透了才撂下碗。
第二天一早，陸野把那幾副阿迪力給的毛皮滑雪板拿了出來，讓石頭他們撐著去戈壁灘。這玩意兒比兩條腿跑快太多了——雪地上撐著杆子一滑就是老遠，省時省力。
石頭和周立志一人一副，試了幾下很快就上手了，撐著滑出院子的時候還在喊“這玩意得勁”，笑聲在雪地裡傳出去老遠。
陸野自個兒沒去，在家歇著。這幾天連軸轉——帶人進山打獵、殺狼宰羊、進城送貨、賣皮子——雖說沒幹啥重體力活，但事情一件接一件，也是煩人的很。他上輩子就想找個合適的地方，過悠閒的田園生活，誰知道傷病復發給幹這邊來了。
開局就是為了生存奔波，現在貓冬時候，這幾天他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屋裡有爐子燒著，炕上也暖著，日子過得倒也算清閒。中間幫隊裡往麵粉廠送了一趟貨，又去縣城賣了一次兔皮，剩下的時間就在家裡窩著，窗外北風裹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屋裡頭卻暖融融的，讓人連門都不想出。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不緊不慢，倒也安穩。
千里之外的豫西南，陸家堡大隊也到了貓冬的時候。地裡沒啥活了，莊稼人閒下來手腳沒處擱，每天只有些零碎的活計——修修農具、喂喂牲口、清一清場院——工分不多，大夥兒都搶著幹，畢竟閒著也是閒著，能掙一個工分是一個，但是終究活不多，大部分還是閒著的。
陸健康早就收到了陸野寄回來的那封信，有了之前的交代，趁著天黑沒人的時候，悄悄送到了陸建明家裡，又拐去給石大強家送去。
李芬拿到信的時候，是比較高興的，等陸秀把信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她臉上的表情從高興變成失落和滿滿的擔憂。讀完信的兩天裡，她吃飯都沒了胃口，以前一頓能吃一個半饅頭，現在掰半個就擱下了。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桌邊吃飯。桌上擺著一盆白菜燉粉條，切了幾片臘肉進去提味，旁邊一籮筐二合面饅頭，熱氣騰騰地冒著白汽。這己經是家裡最好的伙食了，自打陸野寄錢回來，李芬才捨得在飯菜裡多放點油星子，換作以前，能有紅薯幹糊糊喝就算不錯了。
陸建明坐在炕頭，手裡掰著一個饅頭，蘸著菜湯慢慢嚼著。陸山坐在他旁邊，新媳婦何梅挨著陸秀坐，一家五口圍著桌子，炕燒得熱乎乎的，屋裡頭倒是暖和。
李芬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又嘆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失落：“你們說，野娃子在那邊落了戶，是不是就不回來了？以後咱們想見都見不到了？這隔著幾千里地，見一面跟登天一樣難。”
陸山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連忙寬慰道：“媽，弟信上不是說了嘛，今年才落戶，那邊事情多，不好回來。等明年安頓好了，他肯定要回來看咱們的。弟是啥樣人你還不知道？最惦記家裡了，他有空了肯定要回來的。”
陸建明也放下手裡的饅頭，接過話頭，語氣穩當得很：“他媽，你往寬處想。不在那邊落戶，他就沒有口糧，幹啥事都開不了介紹信，走到哪兒都是個盲流。落了戶，有了正經身份，才能好好過日子。再說了，他不是說了嘛，那邊地多人少，好好上工就有飯吃，餓不著凍不著，比咱們這邊強多了。孩子在外面站穩了腳，這是好事，你愁啥？”
陸秀也放下碗，伸手輕輕拍了拍李芬的胳膊：“媽，二哥信上說了，他那邊冬天雖然冷，但是有爐子有炕，屋裡暖和得很。吃的也不缺，自己還能搞點副業掙零花錢。你別老往壞處想，二哥好著呢。”
何梅是新媳婦，進門時間不長，但也是個懂事的姑娘。她給李芬夾了一筷子菜，聲音溫溫柔柔的：“媽，等明年天氣暖和了，咱們要是實在想二弟了，可以寫封信去問問，看他能不能回來一趟。要是他回不來，咱們也可以想辦法去看看他嘛。總能見著的，別太往心裡去。”
李芬聽了幾個人的話，神色才慢慢鬆了些，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眼眶微微泛著紅，低頭扒拉著碗裡的菜。
而石頭家那邊，境況就差得遠了，他們同樣也收到了陸野代石頭寫的信，內容基本跟他家的一樣。
石鑫當初花了五十塊錢彩禮，把劉英娶進了門。這五十塊錢，把家裡攢的那點底子掏了個乾乾淨淨——石頭寄回來的錢、石大強和黃大翠攢了多少年的工分錢，全填進去了。
劉英進門的時候，連一件像樣的陪嫁都沒帶，就拎了一個包袱皮包著幾件換洗衣裳，卻多了一張嘴吃飯。
家裡的日子本來就緊巴，她進門之後更是雪上加霜。劉英是個嬌氣又作的性子，嫁進來之前就知道拿捏石鑫，進門之後更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這天晚上，兩口子吃完晚飯，碗筷也不洗就回到這個屋裡，臉拉得老長：“石鑫，我嫁到你家，吃的不如我孃家，還天天催著我幹活。你當初可不是這麼給我說的，說好了嫁過來不讓我受委屈的，現在你看看這日子過得，紅薯幹糊糊配鹹菜，連個油星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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