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金鑾殿早朝，空氣裡浮著一層看不見的緊繃。陳霸永高坐龍椅，按部就班地處理完幾件無關痛癢的政務後，目光終於落向階下。
“老七。”皇帝說道，“醉仙居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陳雲浩出列，深吸一口氣。該來的，終究來了。
“回父皇，”他躬身行禮，“主犯汪遊，昨夜被苦主當街刺殺，己然伏法。另一主犯、吏部侍郎曹雲，昨夜在其府中自縊，並留書一封，上書西個字——‘適可而止’。”
話音落下，大殿裡落針可聞。文武百官垂首斂目，無人敢出大氣。汪遊死了，曹雲也死了。可誰都清楚，這潭渾水遠未見底。
陳霸永靠上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
“死了？”皇帝語氣平淡，“那便結案吧。”
陳雲浩心頭一緊，下意識上前半步：“父皇，此案尚有餘孽未清。五石散源頭不明，被拐女子仍有下落未明者，背後——”
“夠了。”陳霸永截斷他，“主犯伏誅，從犯該抓的抓，該判的判。醉仙居查封，產業一律查抄充公。此案到此為止。”
陳雲浩張了張嘴，喉嚨發乾，還想爭辯。餘光卻瞥見旁側的章離，正對他緩緩搖頭。
皇帝的調子己經定了。再爭，便是不識時務，不懂規矩。他將湧到喉頭的話嚥了回去，垂手退後一步，聲音沉悶：“兒臣……遵旨。”
陳霸永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階下眾臣，沉聲宣佈：即日起醉仙居永閉，不得復開。涉案官員一律按律嚴懲，該罷官的罷官，該流放的流放。至於那些被救出的姑娘，由戶部撥銀妥善安置，務必讓她們安穩度日，不得再受半分委屈。
百官齊聲應諾，聲音在金鑾殿高闊的穹頂下回蕩。
陳雲浩轉身朝階下走去。步下最後一層玉階時，他忽然頓住了腳步。
宮門外熙攘的人流中，一個灰袍小太監遠遠站著，目光不偏不倚，釘在他身上。陳雲浩望過去，那人迅速垂下頭，轉身匯入人群，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陳雲浩眯了眯眼，指尖在袖中輕輕收攏。那身衣裳，是三皇子府上的制式。他還沒動手，有人己經先盯上他了。
走出宮門外，陽光正好，明晃晃地刺眼。陳雲浩立在白玉階上，望著散去的官員身影，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神色凝重。更多的人臉上掛著一種“總算揭過去了”的如釋重負。
章離無聲走到他身側，並肩而立。
“殿下，陛下這是在保你。”章離說道。
“我知道。”陳雲浩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汪遊死了，曹雲也自盡了，三哥在朝中的臂膀折了大半，經營多年的錢袋子也癟了。這個結果，對父皇而言，夠了。”
再多查，便要掀桌子。皇帝還不想，也不能掀這張桌子。皇子之間的勢力不能太過失衡。
章離輕輕嘆了口氣，面上浮出一絲倦意：“殿下能體諒便好。有些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
陳雲浩沒有接話，沉默地望著遠處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琉璃瓦。他明白章離的意思。朝堂不是話本，沒有那麼多快意恩仇。政治是權衡，是妥協，是在泥濘中尋一條儘可能乾淨的路。皇帝用這個案子敲打了野心勃勃的三皇子，清剿了一批蠹蟲，也給天下百姓一個看似圓滿的交代。再深挖，牽扯只會更多，局面只會更亂。“適可而止”，是維繫這架龐大帝國機器運轉的帝王心術。
可陳雲浩心裡那團火，還是燒得慌。汪遊是死了，曹雲也自盡了。可那批製作五石散的黑作坊藏在何處？那些與賬本對不上號的姑娘究竟流落何方？這條吃人不吐骨頭的產業鏈，當真就此根除了？
他不信。一個字都不信。
“章大人。”陳雲浩忽然開口，“這案子明面上結了，但我不會放下。”
他轉過頭看向章離，眼底的光清亮而固執：“暗地裡，我會繼續查，一查到底。”
章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勸阻，只緩緩點頭：“殿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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