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京城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亮不起來。
東宮，書房。
陳雲飛立在窗前己有小半個時辰。手裡那封密信被他攥得發皺，紙角幾乎要嵌進掌心。他面沉如水，眼底卻壓著翻滾的陰鷙，像暴雨前的墨雲。
“五弟真的死了嗎？”陳雲飛質問道。
跪在地上的護衛垂得更低，冷汗順著額角滑進衣領：“回殿下，德州那邊……傳回訊息了。五皇子的車隊在山坳遇襲，三輛馬車全毀，護衛十二人盡歿，車內……車內二人皆亡，驗明正身，確是五殿下與五皇妃無疑。”
陳雲飛沒動，只問：“屍首呢？”
“己按‘匪患’處置，就地掩埋。現場留了些‘山匪’的痕跡，官府卷宗也做好了，絕無紕漏。”
“絕無紕漏？”陳雲飛緩緩轉身，燭光將他半張臉埋在陰影裡，另外半張臉卻白得嚇人，“那今早京郊碼頭靠岸的那艘貨船，船上下來那對布衣夫婦，又是誰？”
那護衛渾身一顫，伏得更低：“殿下明察……那、那確是五殿下與呂妃。他們走的水路，乘商船，七日前便從交州出發，今早剛抵京。德州那隊人馬……是替身。”
“替身。”陳雲飛重複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聲，“五弟真是好算計啊！”
“瞞天過海……孤這位五弟，真是長本事了。”他慢慢收緊手掌，密信在掌心揉成一團，骨節發出咯吱咯吱聲，“孤跟崔尚書布了兩個月的局，就殺了兩個替死鬼，他倒好，大搖大擺回來了——還提前到了。”
原本的計劃堪稱天衣無縫：德州截殺，死無對證。事後就算父皇起疑，線索也早被山匪“劫掠”的假象抹乾淨。髒水甚至可以潑向老七——那枚“七”字令牌不就是現成的引子麼？一石二鳥，乾淨利落。
可現在呢？
五皇子不但活著回來，還悄無聲息地進了城。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對方早就看穿了他的殺局，甚至將計就計，陪他演了整整兩個月的戲！更糟的是，他的人在德州殺了“五皇子”——這事若有一絲風聲漏到父皇耳朵裡，他便從執棋者變成了棋盤上那枚最蠢的棋子，甚至陛下都會起了廢太子的心思。
陳雲飛深吸一口氣，將揉爛的紙團擲進腳邊的炭盆。火苗“呼”地躥起，貪婪地吞噬了最後一點痕跡，映得他眼底明滅不定。
“備車。”他整了整衣襟，臉上所有情緒像潮水般退去，又恢復了往日那種溫潤持重的太子儀態，“五弟遠道歸來，舟車勞頓。孤這個做哥哥的，總該去迎一迎，表表心意。”
“是。”護衛會意，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陳雲飛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那些被秋風掃得七零八落的枯葉，嘴角慢慢扯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回來了又如何？
這京城，早就不是一年前他離開時的京城了。老三死了，老七跳出來了，暗處的眼睛越來越多。既然都回來了，那這潭水，不妨再攪得渾一些。
他倒要看看，這位在交州歷練了一年的五弟，如今長了多少能耐。
同一時刻，宰相府。
後園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呂良披著件半舊的灰鼠皮坎肩，坐在黃花梨木圈椅裡，手裡捧著一盞參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半張臉。
呂佳換了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的襖裙，挨著父親下首的繡墩坐了，手裡捏著顆蜜餞，卻沒往嘴裡送。
“爹，”呂佳帶著女兒家特有的軟糯叫了一聲，“太后壽辰一過，七殿下跟洛家那丫頭的婚事，怕是就要提上日程了。”
呂良“嗯”了一聲，吹開茶沫，慢悠悠呷了一口。
“女兒瞧著，陛下對七殿下……似乎格外寬容些。”呂佳頓了頓，抬眼看向父親，“金鑾殿上當眾掌摑言官，只罰了俸、禁了足。這懲戒，未免太輕了。”
“輕？”呂良放下茶盞，眼底掠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精光，“陛下哪裡是罰他，分明是在護他。那一巴掌扇出去，打的是李眺明的臉，震的卻是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心。陛下這是在告訴所有人——老七，他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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