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她嗎?
不,他不恨她。
他恨的是自己,恨的是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但他不知道該把這股恨意放在哪裡,只能讓它像一鍋燒開的水一樣在心裡翻湧著,冒著泡,往外溢,燙傷了他自己,也燙傷了別人。
悲劇發生在一個普通的下午。
張永福開著貨車拉了一車水泥去下河縣的工地,卸完貨,空車回來。
經過省道247線的一個岔路口時,他看到了王秀蘭。
她騎著那輛電動車,紅色的羽絨服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扎眼,遠遠地就能看到,像一團在風中飄著的火。
她在岔路口停下來,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車過去,也許是在看手機。張永福把車停在了路邊,沒有熄火。
他在駕駛室裡坐了一會兒,看著那團紅色的火在岔路口忽明忽暗地燒著。
後來有人問他,你當時在想什麼,他說他什麼也沒想。他就那麼看著,看了一會兒,然後下了車。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過去的,還是跑過去的,他只記得自己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驚訝,沒有恐懼。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的拳頭就落在了她的太陽穴上。
一拳。
只有一拳。
她倒下去了,紅色的羽絨服像一朵被風吹落了的花,落在了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電動車也倒了,車輪還在轉,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甲蟲在徒勞地掙扎。
張永福站在路邊,低頭看著倒在路面上的王秀蘭。
風吹過來,吹動她羽絨服上的帽子,帽子上的毛邊被風吹得豎了起來,像某種動物的耳朵。
他蹲下來,探了探她的鼻息。
沒有了。
他又探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把她抱起來,抱得很緊,像是在抱一個失而復得的東西,但已經太晚了。
她的身體還是軟的,還有溫度,但已經沒有呼吸了。他把王秀蘭抱上了貨車,放在副駕駛座上,用安全帶固定好,然後開著車走了。
他沒有目的地,只是想離開那個岔路口,離開那團已經熄滅了的。再也不會亮起來的火。
他開到了那片楊樹林裡,停下車,在駕駛室裡坐了很久,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又坐到天黑。
他想過自首,但他想到了兒子。
兒子才十五歲,上高一,成績不好,但很努力,牆上貼滿了獎狀,老師說他有希望考上大學。
如果爸爸是個殺人犯,兒子還能考上大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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