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靠在母親懷裡,閉上眼睛,讓自己暫時從那個冰桶。那輛貨車。那個失蹤的貨物和那個死了四個月才被人發現的男人身邊離開一會兒。
只是一小會兒。
母親的手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的,像小時候那樣。那個節奏很慢,很輕,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林月在那節奏中慢慢地放鬆了肩膀,鬆開了攥緊的手指,把臉埋在母親的毛衣裡,聞著那股混合著洗衣液和陽光的氣味。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但這會兒灰得溫柔了一些,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一點點光,不太亮,但足以讓人知道太陽還在那裡,只是被擋住了。
塑膠桶的線索像一根打了死結的繩子,高遠和林建國在繩子的這頭拽了三天,那頭紋絲不動。
鐵城塑膠廠提供了三批六百多個桶的銷售記錄,光是錄入電腦就花了一天半。
六百多個桶,散落在全市幾十個單位和個人手裡,有物流公司。化工廠。建築工地。洗車行,甚至還有幾個農村的小型養殖場。
排查這些買家需要時間,而時間在這個案子裡變得格外沉重,每過去一天,屍體上的冰就多化一分,那些可能被冰封了四個月的痕跡就多消失一分。
林建國在第四天晚上帶回了一條新線索。
吃飯的時候他話很少,筷子夾菜的動作機械而重複,像一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林月沒有在飯桌上問他,等母親收拾了碗筷,等奶奶關上了臥室的門,她才端著兩杯水走到沙發前,一杯遞給他,一杯自己捧著。
“塑膠桶查到什麼了?”她坐在他旁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建國接過水杯,握在手裡,沒喝。
“六百多個桶裡,有一批五十個,賣給了省城的一家化工廠。那家化工廠去年十一月初倒閉了,裝置被拍賣,庫存被清理,五十個桶不知道流到了哪裡。高隊明天去省城,查那家化工廠的資產處置記錄。”
“五十個桶,”
林月說,“不是一個個,是五十個。如果兇手是從那裡買的桶,他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單位。”
林建國看了女兒一眼,沒有接話。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畫著圈。
“高隊也是這麼說的。他說,能一次買五十個工業桶的單位,不是個人,是公司或者工廠。如果兇手是從那家倒閉的化工廠弄到的桶,那他的身份可能跟化工行業有關,或者跟資產處置有關。”
省城,化工廠,倒閉,資產處置。
這幾個詞在林月的腦子裡自動串聯成了一條線。她想起了王建國那輛在省城郊區廢棄停車場被發現的大貨車。
省城,又是省城。
王建國跑長途的線路是鐵城到省城,他的貨車在省城被發現,那個化工廠也在省城。
這不是巧合。
她幾乎可以確定,但她說出來的話不能是“這不是巧合”,而應該是“那省城那邊會不會有什麼線索”。
林建國點了點頭,說高隊也是這麼想的,明天去省城,除了查化工廠的資產處置記錄,還要去那個發現貨車的廢棄停車場周邊走訪,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什麼。
林月知道,這個案子的關鍵不在鐵城,在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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