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在這棟老房子裡,在鐵城十二月的深夜裡,安靜地呼吸著,安靜地存在著。
這就夠了,足夠她安安心心地閉上眼睛,在這片暖意裡沉沉地睡去。
鐵城十二月底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冷。
暖氣片燒得燙手,窗戶上結了半寸厚的霜,屋裡的人穿著毛衣還覺得後背發涼,恨不得把棉被裹在身上。
林月坐在客廳裡寫作業,鉛筆尖在田字格上沙沙地響著,寫了一行又一行,算術題算得飛快,語文生字寫得規規矩矩——但她寫一個字就停一下,聽聽客廳裡的動靜。
林建國今晚難得沒有加班,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像一盞不怎麼穩定的燈。
爺爺在陽臺上喝茶,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缸子沿上慢慢地轉著圈。
晚上八點剛過電話響了,林建國接起來,聽了幾句,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放下手機,開始穿外套。
“鐵西那邊有個女的報警,說她丈夫幾天沒回家了,電話打不通,單位也沒去。她去派出所報案,值班的民警查了一下,發現她丈夫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城東的一個小區。那邊有鄰居反映,這幾天樓道里有一股怪味。”
怪味。
林月把鉛筆放下,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沒有問號,她等著他自己說出來。林建國穿好外套,走到門口,彎腰穿鞋。
“月兒,爸今晚可能回來晚,你早點睡。”
門關上之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城東那個小區,老式的家屬樓,有一戶的門縫底下往外滲水,黃褐色的,聞著不像清水。”
他說完關上門,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了。
那晚林建國沒有回來。
第二天早上林月起來的時候,父親的床鋪還是涼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壓平的豆腐。
母親已經在廚房裡忙了,灶臺上熱著牛奶和包子,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白色的蒸汽糊滿了廚房的窗戶,什麼都看不見。
爺爺從陽臺走進來,手裡還端著那個搪瓷缸子,在餐桌上坐下,吃了一個包子,喝了半缸子茶,然後放下,看著林月,開了口。
“你爸昨晚沒回來,那邊出了事。城東那戶人家,男的死了,死了好幾天了,屍體被放在浴缸裡泡著,水龍頭一直開著,水流了一地,漏到樓下去了。隔壁鄰居聞到味不對,報了警。”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報警的那個女的,是他老婆。”
林月掰包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掰。
她把包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了爺爺。爺爺接過去,沒有吃,放在碟子裡,看著她。
“你爸早上打回來一個電話,跟我簡單說了說。他讓我跟你說一聲,這幾天可能都要忙這個案子,讓你別擔心。”
林月點了點頭,把手裡那半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又喝了一口牛奶。
她沒有問更多,因為爺爺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剩下的資訊要等林建國回來才能拿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