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問她那瓶酒在哪兒,她說她扔了,喝完了,瓶子扔了。
問她瓶子裡泡的是什麼,她又不說話了。那天晚上的詢問沒有結果。何桂蘭被安排在一間休息室裡,有民警看著。
她在休息室裡沒有睡覺,就那麼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沒有人認領的雕像。
她的臉被垂下來的頭髮遮住了大半,但那兩邊的頭髮是溼的,沿著邊緣滴著水。
第二天,高遠帶人去了何桂蘭家——孫強和何桂蘭的家,城東那個老式家屬樓,三樓,兩室一廳。
廚房的灶臺上有一口沒洗的鍋,鍋裡還有一層褐色的。像是什麼東西熬幹了之後留下的殘渣。
櫥櫃最上層有一個玻璃罐,罐子裡面裝著小半罐灰白色的粉末,聞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氣味。
技術科的人把它帶回了實驗室,檢測結果是——三氧化二砷,俗稱砒霜。
罐子的底部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標籤,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但能辨認出幾個筆畫,像是一個“鼠”字。
滅鼠藥。
孫強的屍檢報告裡也確認了,血液中的砷含量遠遠超過了致死劑量。
何桂蘭被正式拘留了。
她坐在看守所的單間裡,沒有反抗,沒有辯解,甚至在民警給她戴手銬的時候,她還主動把雙手伸了出來。
林建國站在看守所的走廊裡,隔著鐵欄杆看著她的背影,那張背影坐在床板上,瘦削的,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壓彎了但還沒有折斷的蘆葦。
那天晚上,林月跟著林建國去了何桂蘭家的樓下。
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單元門口,看著樓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不是何桂蘭家的燈,是樓上的鄰居家的燈。
何桂蘭家的窗戶是黑的,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到。
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扇黑著的窗戶,看了很久,久到林建國從樓上下來,走到她身邊。
“月兒,走,回家。”
“爸,她有一個女兒,是嗎?”
林建國沉默了幾秒。
“嗯,九歲,叫小雪。案發那天晚上,小雪在她外婆家,沒在家。”
他把手搭在林月肩膀上,帶著她往回走,“她外婆今天來了派出所,把小雪接走了,說以後她來帶。”
林月跟著父親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著的窗戶。
窗簾的縫隙裡,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一閃就滅了,像是有人在裡面拿著手電筒照了一下,又關掉了。
但何桂蘭已經被帶走了,那間屋子裡應該空無一人。也許是她看錯了,也許是樓上窗戶的反光,也許只是街角的路燈被風吹了一下晃了晃。
她沒有再回頭,跟著林建國走過那條長長的。路燈半明半暗的巷子,走回停在不遠處的桑塔納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的時候,暖風吹出來,吹在她凍僵的手指上,麻麻的,癢癢的,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在扎著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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