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被手心的汗水浸透,邊角發軟發皺,可飛機的輪廓依舊完整,尖銳的機頭。舒展的兩翼,像一隻渴望飛走,卻被死死攥住的小鳥。
高遠輕輕接過紙飛機,小心翼翼拆開。
紙上是一年級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跡,不少字句寫了塗。塗了又重寫,汗水暈開了部分墨跡,可核心內容依舊清晰可辨:
“警察叔叔:爸爸總打媽媽,我全都看見了,他揮拳頭砸媽媽的頭,媽媽一直在哭。我想讓他停下來,可他根本不聽。我知道老鼠藥能毒死老鼠,我想著,要是爸爸像老鼠一樣消失,就再也不會欺負媽媽了。”
“我偷偷嚐了一點藥粉,肚子疼得厲害,媽媽給我熱牛奶喝,才慢慢好起來。我只放了一點點在他的酒裡,他喝了滿滿一大瓶。我把藥藏好了,我只是不想讓媽媽再捱打。”
高遠讀完這張紙,獨自在接待室靜坐了許久。
不知何時窗外飄起了細碎雪花,密密匝匝落在窗臺,轉瞬融化成一灘淺灰水漬,順著玻璃蜿蜒往下淌。
小雪依舊坐在對面,小腿擺動的幅度慢了許多,似是疲憊,又似是靜靜等候大人們給出一個答案。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全然不像犯下錯事的孩童,彷彿心中所有壓抑已久的心事盡數說出口,餘下的便該交由大人處置。
她甚至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淺淡笑意,那份純粹天真,看得人心頭沉甸甸地發疼。
高遠沒有追問她動機,沒有質問她是否知曉老鼠藥能奪走人命,更沒有問她後不後悔。
所有答案都藏在那封歪扭的信裡,不必多言。
他起身走到小雪面前,彎腰蹲下身,與她平視。
粗糙泛黃。佈滿煙漬的手掌伸出去,將拆開的紙飛機重新仔細折回原樣,輕輕放回她汗溼的掌心,指尖溫柔地拂過她的發頂。
那隻厚重的手掌落在柔軟的髮絲上,輕得如同一片落在枝頭的薄雪,稍一有風,便會飄走。
“你媽媽一定會回來的。”他輕聲對她說。
隔壁觀察室裡,何桂蘭隔著單向玻璃,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看著女兒懸著雙腿坐在高椅上,看著女孩反覆攥緊。鬆開掌心的紙飛機,看著高遠蹲下身溫柔安撫她,看著女兒輕輕點頭。
她將手掌緊緊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指尖凍得發麻,掌心的溫度在玻璃表面暈開一小片白霧。
嘴唇無聲地開合,沒有半點聲響,可站在角落的林月,清晰辨認出她默唸的兩個字:雪兒。
厚重的鐵門在何桂蘭身後重重合攏,鎖芯轉動的聲響,在空曠死寂的看守所長廊裡來回迴盪。
小雪跟著外婆走了另一條通道,往派出所大門而去。
外婆步履緩慢,小雪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張望,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尋找那個被關進鐵門的母親。
她始終沒有落淚,見尋不到熟悉的身影,便乖乖轉回頭,跟著外婆踏入門外漫天漸大的風雪。
鐵城的寒冬還遠沒有結束,一場又一場大雪會接踵而至,掩埋世間所有痕跡。
地上的腳印。車輪碾出的印子。路面蒸發的水漬。街巷裡消散的話語。深夜明滅的燈火,都會被層層白雪覆蓋,像一塊巨大。沉默的白色蓋板,將所有悲歡故事壓在底下,靜靜等候來年開春,冰雪消融,一切才會緩緩顯露。
林月獨自站在空蕩的走廊,望著那扇徹底鎖死的鐵門。
她彎腰,撿起地面一張被人踩髒的作業本紙,說不清是小雪方才掉落,還是旁人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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