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燈火通明。
奶奶繫著那條藏藍色舊圍裙站在餐桌旁,端出一盤滋滋冒熱氣的荷包蛋,兩面煎得金黃,一旁配著一小碟香油涼拌的青菜,鮮香氣撲面而來。
母親緊跟著端出一碗手擀長壽麵,麵條粗細均勻,湯清面白,臥著一顆圓滾滾的荷包蛋,蔥花浮在湯麵,嫋嫋熱氣在日光燈下凝成一縷透明細河。
爺爺坐在主位,把嶄新的黃楊木棋子一一擺開,棋盤平鋪桌面,儼然是等著與人對弈。
林建國身上還套著警服,顯然是剛從單位匆忙趕回,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更換。
他立在桌邊,望著緩步走出臥室的女兒,嘴角想揚又放了下去,似乎還沒拿捏好情緒,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這裡,沒有走開。
“生日快樂。”
他率先開口,聲音不高,落在安靜的屋子裡,如同石子墜入靜水。
林月站在走廊口,一身鵝黃色毛衣,頭髮凌亂,雙手垂在身側。她恍惚回想上輩子的這一天,記憶只剩一灘模糊水漬,如同被水泡爛的紙張,往事再也辨不清輪廓。
可那些褪色的舊碎片,此刻已經被眼前的光景徹底覆蓋:奶奶煎好的雞蛋。母親親手擀制的麵條。爺爺鋪開的棋盤,還有身著警服來不及更換的父親。
一幕幕畫面清晰又溫暖,被妥帖珍藏在心底,再也不會遺失。
她走到餐桌前落座,拿起筷子挑起一縷麵條,吹涼後緩緩嚥下。麵條筋道,湯汁鮮香,正是母親最拿手的味道。
她吃得極慢,細細咀嚼,只想牢牢留住這份滋味。奶奶在一旁侷促不安,雙手反覆在圍裙上來回擦拭,彷彿手足無措。
母親坐在她身側,捧著一杯溫水,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兒吃麵。爺爺沒有說話,默默把棋盤推向她手邊,無聲示意,吃完飯隨時可以開局。
“媽。”林月放下筷子看向母親。
母親應聲,對上她的目光。
林月喉頭微哽,話到嘴邊拐了個彎:“面太好吃了,比上一回做得還要香。”
母親淺淺一笑,眼底泛起水光,卻硬是把淚水憋了回去,抬手輕輕捋順她的頭髮:“愛吃就多吃,鍋裡還有餘量。”
林月低下頭繼續用餐,把碗底的麵湯一飲而盡,將空碗倒扣在桌面,輕輕敲了敲碗沿,像是完成一場小小的儀式。
奶奶連忙收走碗筷,母親又遞來一杯溫熱的紅棗茶。
林建國依舊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猶豫許久,他終於開口:“下午爸請假了,帶你去城南公園逛逛。”
鐵城公園規模不大,中央圍著一汪湖水,沿岸栽滿垂柳。初春柳條率先抽綠,萬千枝條垂落湖面,風一吹,無數綠絲輕輕拂過水麵。
林建國牽著女兒走在環湖石板路上,長椅上坐著曬太陽的老人,幾隻野鴨在水面悠然游弋,拖出細長的水痕。
陽光碎落在湖面,化作一片片粼粼金光,隨著水波起伏,好似湖底鋪了一層會呼吸的金箔。
“爸,你從前常來這裡嗎?”林月開口問道。
“常來。你媽還沒動身去南方的時候,我們總來散步。那時候你才兩歲,走路還搖搖晃晃,追著鴨子滿地跑,一跤摔在草地上也不哭。你媽把你抱起來,才看見你嘴裡還叼著一根青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