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日夜橫穿空曠廠房,撞擊著鬆動的朽木窗扇,發出持續空洞的哐當聲響。
風聲在層層空房間往復迴盪。疊加重合,像有無數道無形人影在空蕩屋舍裡無聲踱步。徘徊往復,終日不散,卻永遠隱匿暗處,不肯現世。
駐守這片廢棄廠區的老人,名叫羅守成,時年六十七歲。
自棉紡廠徹底停產廢棄。工人盡數遣散,他便接手了這份守廠的差事。
二十年寒暑,日升月落,偌大的空城廠區,唯有他一人留守,陪著滿目廢墟。斷壁殘垣,熬過一年又一年寂靜無人的日夜。
五月底的鐵城,初夏的燥熱已然徹底鋪開。
日頭變得毒辣,正午的陽光直白熾烈,潑灑在皮膚上帶著灼人的溫度,曬得人頭皮發緊。臉頰發燙。
案發地點位於廠區最深處的獨棟老庫房,是整片廠區結構最高。空間最空曠。平日裡最偏僻無人抵達的一棟建築。
庫房層高異於尋常民居,挑頂極高,室內橫貫著數根百年原木大梁。
木材質地緊實厚重,粗壯得需要成年男子雙臂全力環抱才能合圍,歷經數十年風雨,依舊穩固堅挺。
偌大的庫房空曠死寂,回聲極重,常年無人踏足,空氣凝滯冰冷,沉澱著經年不散的塵土氣息。
羅守成的遺體已經被救援人員從橫樑上解下,平靠在冰冷斑駁的牆體邊,身上覆蓋著平整的白布。
布面微微隆起,顯出人體僵硬的輪廓,脖頸不自然地向一側歪斜,無聲無息地透著一股徹底沉寂的悲涼。
法醫老吳蹲在現場勘驗完畢,此刻正倚在庫房破敗的門框邊抽菸。
煙氣緩緩升騰,融進庫房沉悶凝滯的空氣裡,遲遲不散。見到林建國趕來,他掐滅菸頭,面色凝重地遞出第一輪勘驗結論。
“初步勘驗,現場完全符合自縊身亡特徵。”
老吳指著房梁與地面的痕跡,逐項說明:“死者頸部索溝清晰完整。深淺均勻。走勢規整,是典型懸空懸吊受力形成的勒痕,無掙扎型錯位壓痕。”
“繩結死死鎖死,拉力受力點統一,符合本人自主打結。全力下墜鎖緊的形態。地面遺留散裝白酒一瓶,餘量過半,瓶口有唇部接觸痕跡,初步嗅覺鑑別為普通高度散酒,無異味。無新增。”
整套現場,從痕跡。受力。器械。遺留物,全部完美吻合成年人醉酒後情緒崩潰。獨自懸樑自盡的完整流程。
這是一樁放在任何人眼裡,都無可挑剔的自殺案。
但一句家屬口供,瞬間擊穿了這層完美的假象,給整個現場釘上了第一枚疑點。
“死者家屬明確證實,羅守成終生滴酒不沾。”
老吳抬眼,語氣沉了下來,“年輕進廠做鍋爐工時,遭遇酒精爐意外爆燃,高溫酒精灼傷氣管,落下終身病根。往後別說飲酒,哪怕是帶微量酒味的醪糟。甜酒,他沾都不沾,一聞酒味就生理性反胃乾嘔,根本不可能主動獨自飲下大半瓶高度白酒。”
完美的自殺現場,出現了最不該出現的物證。
矛盾。詭異。無處解釋。
也正是這一處致命違和,讓林建國瞬間判定:這不是自殺,是一場被人精心佈局。層層偽裝的偽造自殺命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