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以前當兵的,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是說當兵之前。”
林建國想了想,往盆裡又加了一點熱水:“當兵之前在家種地,你爺爺種了一輩子地,你爸也種了十幾年地。後來去當兵,在部隊待了五年,回來之後考了協警。”
種地,當兵,協警。
林月在心裡把這個軌跡畫了一條線。
一個從農村出來的年輕人,沒讀過多少書,沒見過什麼世面,靠著一股子蠻力和一點運氣,在城市裡找到了一份穿制服的工作。
他不知道這份工作會帶給他什麼,不知道二十年後他會坐在派出所副所長的位置上,更不知道他的女兒會從另一個時間線回來,坐在他面前,用一雙不屬於六歲的眼睛看著他。
“爸,”她睜開眼睛,“你會成為一個好警察的。”
林建國正在給她擦腳,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女兒,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像個被老師表揚了的小學生。
“你咋知道?”他問。
“我就是知道。”
林建國把她的腳擦乾,塞進棉拖鞋裡,把她從凳子上抱起來,走進臥室,放在床上。
他給她蓋好被子,把暖水袋塞進被窩裡,又檢查了一遍窗戶有沒有關嚴實。
“爸,”林月在被窩裡縮成一團,只露出一雙眼睛,“你明天去通達物流的時候,小心一點。”
“嗯,爸知道。”
“我是說真的,小心一點。”
林建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女兒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節粗壯,指甲縫裡還有今天在雪地裡搬東西時留下的黑印子。
但這隻手放在她頭上的時候,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
“月兒,你是不是知道什麼爸不知道的事?”
黑暗裡,這個問題像一個輕輕的敲門聲,不急不躁,等著裡面的人回答。
林月沉默了五秒鐘。
“爸,”她說,“我就是做了一個夢,夢到那輛車很重要。”
林建國沒有再問。
他關了燈,帶上門出去了。
林月聽到他在客廳裡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是一聲輕輕的嘆息,然後是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讓黑暗淹沒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