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本官給你備了一份禮。”陸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馬上就會送到府上,屆時林姑娘記得查收。”
林悅的後背一陣發涼。
她寫過陸筠送“禮”的橋段。上一回收禮的人是戶部侍郎周恆,收了一箱金錠,第二天就在早朝上彈劾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第三天下獄,第四天抄家,第五天全家流放。那箱金錠被查出來是陸筠送的,但查出來又怎樣?誰敢動他?
“不必了。”林悅的嗓子有點幹,“陸大人的禮,我消受不起。”
“這禮你一定消受得起。”陸筠低下頭,繼續整理那疊文書,語氣漫不經心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畢竟,是跟你有關的。”
林悅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想追問,但葉蓁蓁的手腕在她掌心裡微微發抖,那溫度像一盆冷水澆在她腦門上——不對,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她的首要任務是離開這裡,而不是站在敵人的地盤上跟敵人聊天。
“走。”
她拽著葉蓁蓁跨出了門檻。
身後沒有傳來阻攔的聲音,也沒有腳步聲,只有夜風穿過破碎的磚牆時發出的嗚咽,像某種古老的。她聽不懂的預言。
一路出別院,意外的順利。
沒有人攔她們。那些黑衣侍衛像是接到了什麼指令,遠遠地站著,目光從她們身上掠過,又若無其事地移開。林悅甚至覺得他們看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絲......敬畏?
林悅加快腳步,把葉蓁蓁塞進馬車,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車簾放下的那一刻,她才敢鬆一口氣,靠在車壁上,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林姐姐......”葉蓁蓁縮在馬車角落裡,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你沒事吧?”
“沒事。”林悅閉了閉眼,“你呢?他有沒有......傷你?”
葉蓁蓁搖了搖頭。
林悅把葉蓁蓁送回了藥鋪。
那間藥鋪藏在城南一條窄巷子的最深處,門臉不大,招牌上的“濟世堂”三個字漆面斑駁。
葉蓁蓁從小跟著師父學醫,師父去世後留下這間藥鋪,她一個人撐了三年。
她給窮人看病不收診費,藥費也只收成本價,有時候遇上實在拿不出錢的,她連藥都白送。藥鋪的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賒賬的名字,從城東的王婆婆到城西的劉瘸子,半條街的人都欠著她的藥錢。
林悅當時寫這些的時候,腦子裡只有“外柔內剛”“善良天真”這幾個標籤,敲鍵盤敲得飛快,從來沒想過這些字落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到底意味著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葉蓁蓁推開藥鋪的門,摸黑點上了油燈。昏黃的光暈染開來,照亮了不大的鋪面——靠牆是一排藥櫃,櫃門上貼著工整的藥材名,櫃檯上有杆戥子和一摞泛黃的藥方,角落裡支著一張窄窄的竹榻,榻上疊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薄被。
這就是她的全部了。
一間破藥鋪,一杆戥子,一腔好心腸。
林悅靠在門框上,看著葉蓁蓁忙前忙後。她先是把被陸筠的人翻亂的藥材重新歸置好,又去後院燒了壺水,給林悅倒了一杯,雙手捧著遞過來,林悅接過茶杯,指腹摩挲著粗陶杯壁的紋路,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頭。
她塑造的這個女孩,天真得不像話。被人下了瀉藥,被人收了租,被人當街罵“狐媚子”,現在居然還能笑著給那個人的同夥倒水喝。
不是記吃不記打,是真的不往心裡去。那些傷害落在她身上,就像雨落在荷葉上,滾一滾就滑下去了,留不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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